
第十五章:火焚宫墙
静思苑的日子,在楚月华拒后之后,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平衡。
萧寒没有再出现,那道被拒绝的圣旨也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苑外的守卫明显增加了,宫人们送来的衣食用度依旧是最上等的,甚至比以往更加精细,可楚月华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日深夜,狂风骤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冤魂的哭泣。楚月华拥着薄被坐在榻上,毫无睡意。
案几上,那方绣着北梁暗纹的寒梅帕子,被她重新翻了出来,静静躺着。曾经寄托的少女情思,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笑话。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满了她的心神。
烧了吧。
把这一切都烧了。
把这承载了太多谎言、背叛与痛苦的躯壳,连同这囚禁她的牢笼,一起烧个干净。
让这场大火,洗净所有的污浊,了断所有的纠缠。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她猛地起身。她找出所有能引火的物什——废弃的书稿、陈旧的纱幔、干燥的艾草……将它们堆在内室中央。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奠。
最后,她拿起那方帕子和那枚刻着“寒”字的玉佩,毫不犹豫地扔在了那堆杂物之上。然后,取过灯盏,拨亮灯芯,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却又异常坚定。
“母妃……月华累了……这就来陪您……”她低声呢喃,手腕一倾,灯油泼洒,火苗瞬间舔舐上干燥的物件,轰然窜起!
火势蔓延得极快,贪婪地吞噬着,浓烟滚滚而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楚月华退到角落,蜷缩下来,闭上眼睛,任由灼热炙烤着皮肤,等待着最终的解脱。呛人的浓烟涌入鼻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意识开始模糊……
……
此时,北梁皇宫,宣政殿。
萧寒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袭来。
“陛下?”近侍察觉有异,低声询问。
萧寒抚上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飞速流逝。他猛地抬头,望向静思苑的方向。
殿外一名侍卫匆忙入内,脸色惊惶:“陛下!静思苑……静思苑方向似有火光冲天!”
“什么?!”
萧寒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他带翻,碎裂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脑海中只剩下楚月华那双死寂荒芜的眼眸,和她那句“宁愿老死在这静思苑”。
她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再顾不得帝王威仪,猛地冲出宣政殿,朝着静思苑的方向发足狂奔。
“陛下!”
“快!护驾!”
身后传来内侍和侍卫惊慌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跟上。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远远地,他已能看到静思苑上空冲起的浓烟与赤红火光,那颜色灼烧着他的瞳孔。
“月华——!!”他嘶声力竭地怒吼,速度又快了几分。
静思苑外已乱作一团,宫人侍卫提着水桶来回奔跑救火。
“皇后娘娘还在里面!”有宫女哭喊。
萧寒冲到近前,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无法呼吸。他想也不想就要往火场里冲。
“陛下不可!”内侍总管和侍卫统领死死拦住他,“火势太大,危险!奴才们进去救!”
“滚开!”萧寒双目赤红,猛地挥开他们,“她若有事,朕要你们统统陪葬!”
话音未落,便毫不犹豫地冲入了火中。
“陛下!!!”
屋内,浓烟弥漫,视线不清,灼热的空气烫伤着呼吸道。燃烧的房梁不断坍塌,发出轰然巨响。萧寒以手臂护住头脸,凭借着艰难地向内室方向突进。
“月华!月华!你在哪里?!”他嘶哑地呼喊。
终于,在角落的阴影里,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纤细身影。她一动不动,素色的衣裙已被烧成焦黑,脸上沾满烟灰。
“月华!”萧寒扑过去,一把将她抱起。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咔嚓”一声巨响,一根木头朝着他们砸下来了!
萧寒瞳孔猛缩,他猛地转身,将楚月华死死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抗下了那沉重的一击!
“唔!”一声闷哼,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紧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抱紧怀中的人,踉跄着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向外冲去。
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袍,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背后的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要把她带出去!
萧寒抱着楚月华冲出火海,重重摔倒在院外的空地上。
“陛下!”
“快传太医!”
侍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接过昏迷的楚月华,又想去扶萧寒。
萧寒却猛地挥开搀扶的手,挣扎着爬向楚月华,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腕,直到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紧绷的心神才骤然一松。强烈的剧痛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月华……”
……
楚月华觉得自己在一条漫长漆黑的甬道里漂浮了很久,时而冰冷,时而灼热。直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和熟悉的龙涎香气将她渐渐拉回现实。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顶,繁复的蟠龙纹样昭示着此处并非静思苑。
她微微一动,浑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尤其是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醒了?”一个沙哑疲惫,却难掩惊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楚月华侧过头,看到萧寒趴在她的榻边。他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唇瓣干裂,显然许久未曾好好休息。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背部的轮廓似乎有些异样,像是缠裹着厚厚的绷带。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冲天的大火,决绝的赴死之心……是他冲进来救了她?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一旁温着的药碗,用银勺舀了,递到她唇边,声音低哑:“太医说你吸入了不少烟尘,肺部受损,需要好好调理。先把药喝了,好吗?”
他的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笨拙和谨慎,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月华紧闭双唇,毫无反应。
萧寒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他沉默片刻,放下药碗,低声道:“那场火……烧毁了不少东西。不过,宫人在清理火场残骸时,在你箱子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一封被烧焦了边缘的信。”
楚月华睫毛微颤,依旧没有回头。
萧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是……你母妃留下的遗书。”
母妃?遗书?
楚月华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萧寒对上她震惊的目光,缓缓点头,语气复杂:“只是信笺末尾被火燎去大半,有一句未完之言:‘然你父非燕帝……’”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楚月华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是燕帝的女儿?那她的父亲是谁?
萧寒看着她瞬间失神的模样,心中揪痛。
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试图压抑,却咳得越发厉害,最终支撑不住,伏在榻边,陷入昏迷。
“月华……别怕……我在……”
楚月华怔怔地看着他因痛苦而蜷缩的身影,看着他毫无防备昏睡过去的侧脸,听着那一声声缠绕在唇齿间的、带着血丝的呼唤,一直冰封坚硬的心湖,竟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