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钢丝套索
北山的碎石坡比南坡更陡,风也更烈,但帕姆笃定这里更安全。
它在一条隐秘岩缝里找到新巢穴,洞口朝东背风,阳光能从早晒到晚。格桑对新家很满意,因为洞口石块上长着一片地衣,啃起来嘎嘣脆,即便没什么营养,也胜在口感新奇。
曲珍却满心焦躁,不是嫌弃巢穴条件差,而是这里离南坡太远,她的山林情报网根本覆盖不到偷猎者的营地。她每天趴在洞口,耳廓死死朝向南方,拼命从风声与杂乱声响里过滤有用信息,信号断断续续,如同老式收音机接收远方电台,满是刺耳噪音。
旱獭的声响偶尔传来:“…… 又多了两个铁笼子……”“…… 他们把诱捕笼挪到河边了……”“…… 今早那辆白车又来了……” 曲珍把每一句听清的讯息都牢牢记下,她清楚偷猎者还在附近,而且行事愈发猖狂。
他们在南坡布下至少七个钢丝套索,河谷下游放了三个诱捕笼,山脊上还设了两个观察哨,小周几乎天天到场,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边看数据一边指挥。曲珍不知道他偷走了多少保护站机密,但能确定,这些资料足够他在这片山谷里肆意妄为。帕姆的生存压力越来越大,南坡的岩羊群被偷猎者惊扰得四散奔逃,大多往北山深处转移,可北山本就猎物稀少,帕姆接连两天只抓到两只鼠兔,连填饱自己肚子都不够。
它的奶水愈发稀少,格桑饿得不停呜咽,曲珍主动把乳头让给格桑,自己舔食石头上的盐渍充饥。
它趴在洞口,死死盯着南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让帕姆远离南坡。可它该怎么传达?用呼噜声?用爪子比划?雪豹的语言里本就没有 “钢丝套索” 这个词汇,帕姆根本无法理解这个复杂的危险概念,它试过无数次,每次都只换来帕姆淡淡一瞥,随后依旧自顾自行动。
转机在第三天到来,帕姆决意前往南坡,不是不信曲珍的警示,而是实在找不到食物,格桑饿得连叫声都微弱了,蜷在干草堆里,半眯着眼,嘴唇干裂起皮。
曲珍轻轻舔了舔格桑的眉心,格桑没有像往常一样蹭它,只微微动了动耳朵。曲珍转头看向帕姆,帕姆立在洞口,面朝南方,尾巴低垂,耳朵前倾,皮毛下肋骨根根分明,髋骨轮廓尖锐得扎眼。
它回头看了曲珍一眼,眼神里没有愧疚与犹豫,只有 “必须去觅食” 的平静,随即转身踏入山林。曲珍没有跟上去,它知道自己年幼,跟去只会帮倒忙,只能趴在洞口,将听觉调到极致,追踪着帕姆的每一步动向。
藏雪鸡传来消息,帕姆下了北坡,穿过干河沟,进入了南坡灌木丛;金雕汇报,它躲在大石后观察猎物;旱獭说它盯上了七八只岩羊,正跟着羊群往山坡移动。曲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它知道南坡布满套索,却不清楚具体位置,只能默默祈祷帕姆能避开危险,套索没有布在羊群行经的路线上。
紧接着,藏雪鸡的尖叫声骤然响起,那不是寻常情报,是最高级别的生命警报:“大豹子碰到铁东西了!左前腿!越挣扎缠得越紧!” 曲珍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毫不犹豫冲出洞口,格桑在身后叫唤,它连头都没回。
它循着帕姆的足迹狂奔,碎石划破肉垫,荆棘扯掉颈间绒毛,狂风灌进喉咙呛得剧烈咳嗽,它都没有停下脚步。
短短二十分钟,对这只不足半岁的幼崽来说,是拼尽全力的狂奔,终于,它看到了帕姆。
帕姆瘫在南坡的碎石地上,左前腿被一根钢丝套索死死勒住,钢丝已经嵌进皮肉,鲜血顺着绒毛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滩暗红。套索另一端拴在大石上,帕姆挣扎间拖动了石块,可钢丝却越收越紧。
它早已没了力气,侧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舌头耷拉在嘴角,眼神渐渐涣散。曲珍疯了一样冲过去,用乳齿啃咬钢丝,可钢丝坚硬如铁,牙龈很快被硌得渗血,它换着位置啃咬绳结、拴石头的一端,反反复复,却始终咬不开,嘴里满是血腥味,分不清是帕姆的还是自己的。
帕姆缓缓睁开眼,看了它一眼,眼神轻得像即将飘落的羽毛,随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曲珍瞬间懂了,那是在让它走,回去找格桑。曲珍没有动,紧紧贴在帕姆身边,用舌头一遍遍舔舐帕姆的脸颊,心底的恐慌几乎要将它淹没。
远处藏雪鸡的情报再次传来:“有人来了!河谷上来的两个人,带着长杆子!” 曲珍抬头望去,两个身影正往山坡上走,其中一人扛着带 U 形叉的金属杆,那是解套工具,绝非偷猎者会带的东西。两人穿着保护站制服,却不是老魏和小李,曲珍虽不认识,却清楚帕姆有救了。
它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吸引两人的注意,随后躲到一旁的石头后,不想因自己的异常举动引起怀疑,却也不肯走远。
它看着两人熟练地用工具解开套索,拿出急救包为帕姆包扎伤口,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随即转身往回狂奔,即便肉垫破损、满嘴是伤,也跑得比来时更快,它要第一时间告诉格桑,妈妈平安无事。
赶回北山巢穴时,格桑正守在洞口等它,看到曲珍满身血迹,瞬间炸起毛发,凑过来不停拱它检查伤口。
曲珍轻柔地舔着格桑的眉心,发出平稳的呼噜声,告诉它不是自己的血,妈妈很快就会回来。格桑似是懂了,也伸出舌头,轻轻舔去曲珍嘴角和牙龈上的血迹。没过多久,山脊另一侧传来帕姆虚弱却清晰的呼唤声,格桑眼睛一亮,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曲珍快步跟在后面。
它知道帕姆活下来了,这就足够,至于偷猎者、小周和那些致命的套索,等它长大,长出坚硬的尖牙,定会一一清算,而现在,它要去接妈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