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第一场雪
快门声在曲珍的耳朵里萦绕了半个月,便被另一种凌厉的声音取代 —— 狂风。
这不是从垭口缓缓灌下的柔风,而是自西伯利亚席卷而来、裹挟着刺骨寒意、能卷起碎石的凛冽暴风,气温如同断崖式下坠,一夜之间,整片灰褐色的山坡,尽数被茫茫白雪覆盖。
曲珍趴在洞口,望着这场真正意义上的初雪,忽然忆起前世老魏说过的话:“在高原上,冬天不是季节,是一场生存考验。”
彼时只觉得话语饱含哲理,如今亲身经历,才懂其中的刺骨现实,冷意钻透皮毛,她只想缩在帕姆温暖的腹下,再也不出来。
格桑却对这场雪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这是它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雪,全然不懂这白色造物会冻得鼻尖发麻,只觉得新奇又好玩。
它兴冲冲冲出洞口,在雪地里撒欢跑了几步,便一头扎进厚厚的雪堆,只剩屁股和尾巴露在外面,挣扎着探出脑袋时,满脸沾满白雪,狠狠打了一个硕大的喷嚏,转头冲着曲珍嗷呜叫唤,分明是在喊姐姐一起来玩。
曲珍用尾巴紧紧捂住鼻子,满心拒绝,可格桑不依不饶,跑回来咬住它的尾巴就往外拖,曲珍的爪子在地上抠出四道浅沟,终究还是被拽出了洞口。
积雪没过它的四肢,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让它止不住打颤,它瞪了一眼调皮的格桑,对方却假装没看见,早已翻滚进另一个雪堆里撒欢。
帕姆卧在洞口,对两只幼崽的嬉闹毫无波澜,可它的身形却愈发消瘦,肋骨在单薄的皮毛下清晰凸起,如同连绵起伏的细小山脊。
冬天彻底降临,岩羊群纷纷迁往更低海拔的区域,捕猎难度成倍增加,它已经整整三天没有捕到食物,奶水也变得稀薄稀少。曲珍每次吮吸母乳,都能明显感觉到奶水不足,吸半天也只有寥寥几滴,它从不敢多吃,每次都主动让格桑先吃饱,自己只吃半饱便停下。
格桑却毫无顾忌,每次都把肚子撑得圆滚滚,随后倒头呼呼大睡,全然不懂母亲的奶水,是用一次次艰难的捕猎换来的。曲珍趴在帕姆身边,轻轻用舌头舔着帕姆干瘪的腹部,帕姆低头看了它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抱怨,只有一种平静又坚定的 “再坚持一下”。
曲珍开始加倍加快情报收集的频率,每天天不亮就竖起耳朵,全方位扫描整个山谷。
旱獭早已进入漫长冬眠,最核心的情报线就此中断;藏雪鸡还在活动,却也被严寒冻得不愿多发声,情报播报从一天五次锐减到一天一次;金雕虽说不惧严寒,却飞得愈发高远,对地面小动物的动向关注度直线下降,曲珍搭建的情报网,出现了严重的信息短缺。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压力,不再是 “今天吃什么” 的选择,而是 “今天能不能活下去” 的绝境。她趴在冰冷的雪地里,耳朵被冻得通红,却丝毫不敢收回,一遍又一遍捕捉着每一丝细微声响,像一台电量耗尽边缘,却依旧拼命运转的雷达。
终于在第四天黄昏,金雕传来了一条救命的讯息,它并非直接告知曲珍,只是在千米高空发出一声长啸,讯息清晰:东边第三条沟的河滩上,有一具不动的躯体,像是岩羊。曲珍的耳朵瞬间绷得笔直,立刻起身,用脑袋不停拱帕姆的腹部,又用爪子轻轻扒拉帕姆的脸颊,试图唤醒母亲。
帕姆缓缓睁开眼,看向它的眼神带着几分疲惫的疑惑,曲珍当即朝东边跑几步,又折返回来,反复指引方向,格桑也被吵醒,迷迷糊糊跟在它身后转圈,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帕姆最终缓缓站起身,大概是饥饿难耐,又或是信任这只与众不同的幼崽,决定跟着它前去查看。
曲珍在前方谨慎带路,帕姆紧随其后,格桑跟在最后,三只雪豹在暮色中顶着风雪穿行,脚印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狂风呼啸,雪粒打在脸上如同针扎般刺痛,曲珍眯着眼睛,凭借前世的记忆和金雕的指引,带着家族翻过一道山梁,抵达一片干涸的河滩。
随即它便看见了,河滩中央的巨石旁,静静躺着一只岩羊,它应该是从山坡上失足滚落,摔断了脖颈,身体早已僵硬,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双眼圆睁,却再无半点生机。
帕姆停下脚步,仔细嗅闻着空气中的气息,确认没有狼、藏狐等其他掠食者的气味,才慢慢走近岩羊,低头轻嗅后,用爪子拨开积雪,露出下方新鲜的羊肉,肉质被冻得硬邦邦,却丝毫没有腐烂,这足以成为三只雪豹未来几天的口粮。
帕姆没有急于进食,先是抬头扫视遍周围所有山脊,确认四周毫无危险,才低头撕开岩羊的皮毛,体内的热气涌出,在凛冽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它将最富营养的肝脏叼出,放在雪地上,用下巴示意两只幼崽先吃。
格桑立刻扑了上去,曲珍却没有争抢,它叼起肝脏一角,扯下一小块,主动推到帕姆面前,帕姆看了它一眼,没有推辞,低头吃下这块肝脏,随后又撕下鲜肉,喂给两只幼崽。那个黄昏,三只雪豹围着一只冻僵的岩羊,在呼啸的风雪中,吃上了一顿久违的饱饭。
曲珍填饱了肚子,却没有像格桑那样倒头就睡,它趴在帕姆身边,轻轻舔掉帕姆嘴角沾染的血迹,帕姆没有拒绝,只是发出一声温和的呼噜声。
饱餐之后,帕姆没有带着它们返回岩洞,而是在河滩边找到一处背风的石缝,将两只幼崽紧紧护在怀里,狂风在头顶嘶吼,积雪在石缝口堆积,可怀里却格外温暖,帕姆的体温透过厚实的皮毛传来,如同最温暖的港湾。
格桑很快陷入熟睡,嘴巴微张,露出粉嫩的牙龈,曲珍却毫无睡意,听着外面的风声,伴着帕姆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它的情报网还在,金雕依旧在高空盘旋,藏雪鸡偶尔也会传递讯息,它还有擅长捕猎的母亲,调皮却勇敢的妹妹,这些力量加在一起,足够支撑它们活到春天。
远处传来金雕的晚啸,传递着雪停天晴的讯息,曲珍将尾巴搭在格桑的肚子上,下巴轻轻搁在帕姆的尾巴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它想起那台红外相机,依旧在正常工作,红灯闪烁,快门依旧会在有生灵经过时响起,老魏或许已经取回存储卡,在办公室翻看照片,会不会注意到那只灰蓝色的雪豹幼崽,会不会觉得怪异,会不会想起前世的它。
曲珍无从知晓,但它很确定,自己还活着,即便换了一副身躯,即便冬日严寒刺骨,即便食物难寻,可它依旧好好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偷猎者的车牌号、叛徒的脸庞,它都深深记在心里,等它长大,等它学会独立捕猎,等它的牙齿足够锋利、咬断钢丝套索,它一定会让那些人明白,雪豹从不好惹,尤其是这只灰蓝色的雪豹。
风停雪住,念青唐古拉山脉在月光下,宛如一条银色巨龙,横贯天际,曲珍望着石缝外的点点星空,心底泛起一丝释然。
它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巡护,老魏请它吃泡面,它说等回来请大家吃火锅,可终究没能兑现。这份亏欠或许这辈子、下辈子都无法偿还,但它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弥补,替老魏守护这片高原,揪出那些作恶的偷猎者。
格桑在睡梦中蹬了它一脚,翻身把屁股怼到曲珍脸上,带着淡淡的腥气,曲珍却没有推开,只是把鼻子埋进格桑的绒毛里,深吸一口气,雪的清冽、尘土的厚重,还有淡淡的血腥味,这就是属于它的,家的味道。
它缓缓闭上眼睛,彻底陷入了安稳的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