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山谷里的陌生人
那个冬天比曲珍预想的更为漫长，却终究还是熬了过去。
雪线顺着山坡一点点向后退却，裸露的碎石坡重新露出灰黑色的肌理，蛰伏许久的旱獭纷纷探出洞口，藏雪鸡的情报播报也从一日一次恢复了往日的频次，曲珍的生物情报网全面重启，她的耳朵如同两台精准校准的雷达，不分昼夜地扫描着山谷的每一丝动静。
格桑长势迅猛，体格比曲珍壮实了一圈，右耳的伤疤愈合成一道浅白细线，宛如专属它的野性勋章，帕姆的身形也渐渐圆润，回归的岩羊群让食物不再紧缺，一切都朝着安稳的方向发展，直到那个暗藏危机的清晨。
曲珍被旱獭凄厉的尖叫声惊醒，那绝非平日闲聊嬉闹的声响，而是关乎族群生死的最高级别警报，站岗的旱獭立在洞口，拼尽全力发出急促的尖叫，嘶吼着传递危险信号：西边来了大批两条腿的人类，还带着长条状的危险物品。
曲珍浑身的皮毛瞬间炸起，毫不犹豫冲出洞口，伏在碎石坡上紧盯西边河谷，视线尽头，三辆灰绿色皮卡正沿着河滩缓缓前行，车斗蒙着深绿帆布，被狂风刮得剧烈作响，她的瞳孔骤然缩成细缝，这车的颜色、数量、模样，和前世害死她的偷猎者车辆毫无差别，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伙人。
她心脏狂跳，却强行压下慌乱，竖起耳朵捕捉所有细微声响。
藏雪鸡在高处快速播报：共计七人，六人搭建帐篷，一人蹲在河边，手里攥着泛着冷光的硬物。曲珍瞬间明白，那是偷猎者用来剥皮的利刃，她深吸一口气，将车辆位置、帐篷方位、磨刀人的模样死死刻在脑海，随即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告知帕姆，而是独自朝着河谷悄悄匍匐。
她必须确认一件事，那个被保护站开除的叛徒实习生，究竟在不在这群人里。
她紧贴地面爬行，灰蓝色的身躯与碎石融为一体，如同隐秘的毒蛇，逆风而行让自身气味被吹向远方，偷猎者根本无法察觉她的存在，直到躲进一丛矮杜鹃后，才停下脚步，此处距离最近的皮卡不足百米。
她逐一打量众人，磨刀人、搭帐篷的人都不是，直到第三个人从车内钻出，伸腰点燃香烟，那张脸让曲珍瞬间恨意翻涌，方脸小眼，左眉带着一道疤痕，正是当年的实习生小周。
他曾因手脚麻利深得老魏赏识，却因倒卖红外相机数据被查实开除，离开那天，他盯着保护站的眼神里藏着刻骨的恨意，如今这份恨意，直指所有巡护员与高原生灵。
曲珍看着他打开黑色行李箱，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得他面目阴冷，她虽看不清屏幕内容，却笃定里面是盗取的红外相机分布图、巡护排班表和雪豹活动数据，每一样都是残害高原野生动物的利器。
曲珍的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几乎要抓破地面，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咬断他的喉咙，可她清楚，自己只是一只不足半岁的幼豹，贸然出击无异于送死，她强压怒火，将小周的样貌、车辆、行李箱细节全部牢记，随后慢慢后撤，钻进杜鹃丛深处，沿着干涸河沟快速返回岩洞。
帕姆早已在洞口等候，耳朵前倾，显然察觉到了异常，格桑还在洞内熟睡，对危险一无所知。曲珍快步走到帕姆身边，用头顶了顶母亲的下巴，随即朝着西边发出短促低沉的警告呼噜，帕姆的耳朵微微转动，虽未立刻行动，却在嗅闻空气、看清曲珍眼底从未有过的凝重后，用尾巴轻扫她的脊背，示意自己知晓，严禁她再外出。
当晚，曲珍毫无睡意，始终伏在洞口，耳朵死死对着河谷方向，不间断收集情报。旱獭传来消息，偷猎者在河谷扎营生火，还宰杀了牲畜烤肉，藏雪鸡察觉他们携带了铁笼与钢丝绳，金雕则发现他们在南坡布设了闪亮的物件，曲珍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专门捕猎雪豹的钢丝套索，一旦踏入便越挣越紧，直至骨头断裂。
她绝不能让帕姆靠近南坡，而这两个月来她次次精准的判断，早已让母亲对她多了几分信任，这便是她阻拦帕姆最好的筹码。
格桑全然不懂发生了什么，却察觉到姐姐的反常，一改往日熟睡的习惯，静静趴在曲珍身边，将下巴抵在她的背上，时不时舔舐她的耳朵，无声陪伴着姐姐，曲珍虽未回头，却轻轻将尾巴搭在格桑的爪子上，两只幼豹在月光下紧紧依偎，宛如两块静默的山石。
帕姆卧在高处的岩石上，琥珀色的眼眸在黑夜中亮着光，紧盯河谷方向，它或许不懂幼崽为何如此紧张，却默默做出了决定，明日不去南坡，无需过多缘由，只是相信自己幼崽的警示，这便足够。
曲珍不知道这个决定能管多久。偷猎者不会只待一天，他们会在山谷里布下天罗地网，等雪豹自投罗网。她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想出办法。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想起了那台红外相机。它还在工作，还在拍照，还在向保护站发送数据。但老魏他们需要时间才能赶到，而且小周知道巡护的规律，他知道什么时候上山、走哪条路。
曲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能用某种方式，让老魏提前进山呢？比如，在那台相机附近留下一个只有老魏才能看懂的信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子还不够锋利，但在冻硬的泥土上刻下痕迹，应该勉强能做到。
她要在相机旁边的空地上，刻下三条整齐的竖线，再在旁边摆上三块规整的石头，那是她前世跟老魏约定好的专属求救暗号，也是巡护员一眼就能看懂的警示标记，老魏看到，一定会立刻赶来。曲珍闭上眼睛，在心里排练了一遍。
明天，她要回到那台相机前。不是去咬捆扎带，是去刻线，是去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