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大伯家的日常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冬天的风已经带着点凛冽的意思。寒假放得早,室友们要么留校要么直接回了父母所在的城市,只有我,买了一张通往洋芋国的车票。
切换回洋芋国方言的那一刻,心里泛起一阵微弱的踏实。
父母还在北市工作,妹妹跟着他们,要等到临近过年才能动身往洋芋国赶。大伯在电话里语气匆忙,说驾校学员排得太满,实在抽不开身,让我自己坐车到城区小区,到家先歇着。我一口应下来,没有半点犹豫。
我习惯了一个人赶路。
大巴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公路上,窗外的风景一点点褪去城市的痕迹,连绵的山雾漫上来,空气里飘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那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故乡味道,可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再看时,只剩下熟悉又陌生的恍惚。
我很小的时候在洋芋国生活,后来就跟着父母去了北市。这么多年再回来,路变宽了,楼房新了,连街边店铺的名字都让我觉得既亲切又遥远。很多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明明快要抓住,又轻轻散掉。
车子驶进洋芋国城区,我提前收拾好行李,扫码、下车、出站,动作熟练利落。大伯家的小区我只在小时候来过几次,印象早已模糊,我按着地址慢慢找,不慌不忙,也没有一遍遍打电话麻烦大伯。
走到小区门口,我给小冲发了条消息。
没一会儿,就看见小冲从小区里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可算到了!”
他伸手想来拉我的箱子,我没有躲开,只是轻声说了句:“有点重,我自己来就好,你帮我引路就行。”
这是你家吗小冲?
“这是你家吗!”小冲笑着回应我,过了一会我才反应过来这句话。
我跟着小冲进了小区,电梯上升的短短几秒,我心里微微有些局促。这个家我太久没来,装修新、格外陌生,连空气中的味道都带着距离感。
门一开,婶子立刻迎了上来:“小桃来啦!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
“婶子好。” 我笑着点头,语气真诚有礼,“麻烦你们了。”
三个堂妹躲在客厅里,怯生生地看着我。我朝她们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刻意靠近,免得让孩子们紧张。
“我爸一早就去驾校了,” 小冲在旁边小声说,“他说今天学员特别多,要到晚上才回来。”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工作要紧,我自己可以的。”
我把行李箱轻轻靠在墙边,换鞋的时候轻声问小冲:“家里的拖鞋我随便穿就行是吗?”
小冲连忙点头:“对对,哥你随便,不用客气。”
婶子端来水果和热水,我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谢谢婶子。”
“跟婶子客气什么。” 婶子笑着说,“你好几年没回来了吧?变化大不大?”
“大,” 我如实说,“好多地方都认不出来了,以后还要小冲多带我熟悉熟悉。”
我转头看向小冲,语气认真:“小冲,我好多年没在洋芋国生活了,很多习惯、规矩都不懂,你得多教教我,我问你的话你别嫌烦。”
小冲愣了一下,立刻拍着胸脯:“不烦不烦!哥你随便问,我都知道!”
我顺势问起城区的路线、赶场的时间、去姑姑家怎么走,他都认认真真一一回答。我听得仔细,偶尔重复确认,完全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敷衍了事。在洋芋国这片土地上,他比我更像主人。
婶子在厨房忙碌,我起身走到门口,轻声问:“婶子,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打下手。”
“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马上就开饭。” 婶子连连摆手。
我没有再勉强,退回客厅坐着,安静地听小冲说话,偶尔应和两句。屋子里很暖和,饭菜的香味慢慢飘出来,亲人的声音就在耳边,可我心里依旧带着一丝轻微的疏离。
大伯依旧没有回来,微信上只匆匆发了一句:“学员走不开,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我看了一眼,默默收起手机。
晚饭很快上桌,都是洋芋国的特色菜,腊肉、腊鱼、炸洋芋,都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我安静吃饭,时不时给小冲夹一筷子菜,也给几个堂妹分点水果,照顾到每一个人,不冷落,不忽略。
“哥,明天我带你去姑姑家看奶奶!” 小冲仰头说。
“好啊,” 我笑着应声,“那明天就麻烦你带路了,我不认路。”
一顿饭吃得安安稳稳,没有喧闹,却处处都是烟火气。
天色慢慢暗下来,大伯还没有回来。我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和婶子、小冲聊了一会儿家常,便早早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陌生的房间,轻轻呼了口气。
我回到了洋芋国,回到了亲人身边。
一切都熟悉,又一切都陌生。
清晨天刚亮,我便轻手轻脚起了床,没有惊动任何人。
衣柜处的鞋子少了一双,我一看便知,大伯已经出门了。婶子说他驾校排课从早排到晚,常年都是天不亮出发、天黑才归家,家里多数时候只有她和几个孩子,安静里带着几分清淡。
我洗漱完毕,出去走了走,顺便给他们买了早餐回来。
小冲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我便晃了过来:“哥,你起这么早。”
“还早啊,快来吃饭。” 我朝他笑了笑,语气自然。
吃饭时,小冲话多,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讲城里的新鲜事。我安静听着,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提醒他慢些吃。他说要带我逛城区,说好多地方我早就认不得了,我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那正好,我好多年没回来,这边的习惯、路线、规矩我都生疏了,你得多带着我,多教教我。” 我语气认真,没有半点敷衍,“你别嫌我问得多。”
小冲一下子挺起胸膛,满口答应:“不会!哥你随便问,我都懂!”
我顺势问他城区赶场是哪几天、去姑姑家怎么走、坐公交要注意什么、乡下现在和以前有哪些不一样,他都认认真真讲给我听。我听得仔细,偶尔再确认一遍,把他说的记在心里。在洋芋国,他比我更像这里的人。
早饭过后,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想顺手清洗。婶子拦了我两次,我只笑着说在外面都是自己来,顺手的事,不麻烦。擦干净台面、把碗筷摆放整齐,我才退回客厅。
三个堂妹慢慢不再怯生,偶尔凑到我旁边看手机。我不刻意逗闹,只在她们看过来时,温和地笑一笑,保持着舒服的距离。
小冲拉着我看他的东西,翻到旧照片,我指着上面模糊的山影问他,这是不是以前的后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他一五一十讲给我听,我静静听着,脑子里闪过零星的童年片段,却不多说,只安静听他讲。
快到中午,我问小冲大伯中午回不回来吃饭,得知他在驾校随便解决,我便拿出手机,轻声问小冲想吃什么,堂妹们有没有不爱吃的,问清楚才下单。餐食送到,我一一分好,招呼几个孩子过来吃,不多话,却把每个人都照顾到。
下午要去姑姑家看奶奶,我提前收好随身物件,认真问小冲,去长辈家里要不要带点东西,这边有没有什么讲究。又仔细问清楚路线,是坐公交还是步行,在哪一站上下车。
“我记不太准,等下跟着你走,麻烦你了。” 我语气诚恳。
“不麻烦!我带你!” 小冲说得干脆。
出门前,我走到厨房跟婶子认真打招呼,说我和小冲去看奶奶,晚上回来,有事会打电话。婶子叮嘱几句,我点头应下,才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安安静静,我跟在小冲身后往公交站走。阳光落在身上,周围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耳边是洋芋国的方言。和亲人在一起时,我礼数周到、态度温和,可一旦安静下来,那些说不清的疏离与空落,都被我收在平静的神色里,不显露半分。
小冲在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喊我快点。我快步跟上,脸上带着浅淡自然的笑意。
我还没有完全融进这里,但我愿意一步步走,一点点问,跟着小冲,重新认识这片阔别多年的洋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