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各自安好
时光，是一把最无情也最温柔的刻刀。
它在江远舟的脸上刻下了功成名就的自信，却在沈雨棠的眼中，雕琢出了岁月静好的沧桑。
【1974年·春】
北京，中央美术学院。
春风拂过红砖墙，吹动了画室的窗帘。江远舟穿着崭新的白衬衫，站在巨大的画布前，手中的画笔在颜料盘上轻轻蘸取着色彩。窗外，是首都繁华的街景，与记忆中那条泥泞的乡间小路，早已是两个世界。
“远舟，你的画入选校庆展了！”一个同学兴奋地冲进画室，“院长说，你的《渡口晨曦》很有时代气息！”
江远舟放下画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幅画，是他根据记忆中的青溪渡口画的。当然，他隐去了那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隐去了那棵老槐树，只留下了一片空荡荡的河岸和一艘孤零零的渡船。
那是他对自己过去的一种祭奠，也是他向新生活的一种妥协。
“远舟，恭喜你。”方敏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得体的布拉吉，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卷发，俨然一副大学生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江远舟接过茶杯，有些意外。
“我……我来看看你。”方敏的脸红了红，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听说你入选了展览，特意……特意煮了你爱喝的龙井。”
江远舟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能坐在这里，方敏功不可没。如果没有她当年的“帮助”，自己或许早就被遣返回乡，或者被送去劳改了。
“谢谢你，方敏。”江远舟真诚地说道，“如果没有你，我……”
“别说这些了。”方敏打断了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只要你好，我就什么都好。”
江远舟沉默了。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却有一片阴霾挥之不去。他想起了沈雨棠，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她那双含泪的眼睛。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甩出脑海。过去，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他，是中央美院的高材生，是未来的画家，他不能再沉溺于过去。
“方敏，”江远舟转过身，看着她，“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方敏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远舟……你……你说真的？”
“真的。”江远舟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我想了很久。你一直在我身边，帮我，照顾我。你才是最适合我的人。”
方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扑进江远舟的怀里，放声大哭。这哭声里，有喜悦，有委屈，也有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
江远舟抱着她，眼神却有些空洞。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而在千里之外的青溪镇，沈雨棠正挺着大肚子，在河边艰难地洗着衣服。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很不方便。但她坚持要自己做。林秋生想帮她，被她拒绝了。
“秋生哥，我自己来吧。”沈雨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自己的事。”
林秋生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单薄的背影，心如刀绞。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他可以照顾她和孩子。但他不敢。他知道，沈雨棠的心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永远的痛，也是她永远的念想。
“雨棠，你……你打算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林秋生试探性地问道。
沈雨棠的手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就叫……念远吧。”
“念远？”林秋生的心沉了下去。
“嗯。”沈雨棠点了点头，“思念远方的人。”
林秋生沉默了。他看着沈雨棠那张温柔而坚定的脸，知道自己的机会，已经彻底没有了。
【1976年·夏】
江远舟从美院毕业了，被分配到了省城的一家画院工作。他成了画院里最年轻的画家，前途一片光明。
方敏也跟着他来到了省城，在一家文化馆做会计。他们租了一间两居室的房子，开始了同居生活。
江远舟的画，越来越受欢迎。他的画展一场接着一场，他的名字，也开始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但他却越来越不快乐。
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从梦中惊醒。梦里，是那个雨夜，是沈雨棠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是她那句“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开始酗酒，开始在画布上胡乱涂抹。方敏很担心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远舟，你怎么了？”方敏抱着他，轻声问道，“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江远舟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方敏，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方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是不是……不该抛弃她？”江远舟喃喃自语。
方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紧紧抓住江远舟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肉里：“远舟！你清醒一点！你没有做错！是你自己考上的大学！是你自己选择了我！沈雨棠她……她只是个摆渡人的女儿，她给不了你未来！只有我！只有我能帮你！”
江远舟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猛地推开她，冲出了家门。
外面，下着大雨。
江远舟站在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仿佛又看到了沈雨棠站在渡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雨棠……我错了……”江远舟跪在雨里，放声痛哭。
而在青溪镇，沈雨棠生下了一个儿子。
孩子很健康，也很漂亮。他有着一双和江远舟一模一样的眼睛，明亮而深邃。
沈雨棠给孩子取名叫沈念远。
她抱着孩子，坐在渡口的门槛上，看着河面上的落日，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念远，你看，这河多美。”沈雨棠轻声说道，“你的父亲，就是从这条河走出去的。”
林秋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张温柔的侧脸，心中充满了爱意和怜惜。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是要守护着她们母子了。
【1980年·秋】
时光飞逝，转眼间，沈念远已经四岁了。
他长得虎头虎脑的，很聪明，也很懂事。他每天跟着沈雨棠在渡口玩耍，听着船工的号子，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江远舟的名气越来越大，他的画，开始在国际上获奖。他也终于和方敏结了婚。
婚礼很隆重，来了很多达官显贵。江远舟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红毯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在演戏。演一个成功人士，演一个幸福的丈夫。
而方敏，也终于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江远舟。她成了江太太，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但她却并不快乐。
江远舟的心，始终没有真正属于过她。他每天早出晚归，很少和她说话。他房间里，永远挂着那幅《渡口晨曦》。他从不允许她进那个房间，也不允许她碰那幅画。
方敏知道，江远舟的心里，始终住着另一个女人。
她恨沈雨棠，恨得牙痒痒。但她又不敢再做什么。她怕，怕一旦失去了江远舟，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年，沈雨棠带着四岁的沈念远，去省城参加一个画展。
那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林秋生的一个亲戚在省城工作，送了他们两张票。
画展上，人山人海。
沈雨棠抱着念远，在一幅幅画前驻足。她看到了很多江远舟的画。他的画风变了，变得更加厚重，更加深沉。但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他的画。
“妈妈，那个叔叔的画好看吗？”念远指着一幅画，奶声奶气地问道。
沈雨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猛地一跳。
那是一幅人物肖像。画上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眼神温柔而坚定。那是……方敏。
“好看。”沈雨棠的声音有些哽咽。
“妈妈，你怎么哭了？”念远伸出小手，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妈妈没哭。”沈雨棠紧紧抱住念远，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妈妈只是……沙子进眼睛了。”
而此时的江远舟，正站在展厅的另一头，和几个画商谈笑风生。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意气风发。
他没有看到沈雨棠。
沈雨棠也没有去找他。
她抱着念远，悄悄地退出了展厅，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中。
在展厅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江远舟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沈雨棠在心里默默地说：“远舟哥，我带着我们的儿子来看你了。他长得……很像你。”
然后，她转身，带着念远，消失在了人海中。
两个世界，再次擦肩而过。
谁也不认识谁。
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而江远舟，依旧在觥筹交错中，寻找着自己所谓的“成功”。
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青溪镇，有一个女人，正在用她的一生，为他守着一个渡口，也为他守着一个秘密。
他更不知道，那个秘密，将会在五十年后，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