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雨夜诀别
雨,像是要把整个青溪镇淹没了。
方敏将那封信扔在泥水里时,沈雨棠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地。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泥水里,把那封信紧紧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了肉里,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鸣。
“好。”沈雨棠站起身,擦干了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眼神里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我让他走。”
方敏愣住了。她没想到沈雨棠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甚至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来应对沈雨棠的哭闹和纠缠。
“你……你说什么?”方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让他走。”沈雨棠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让他走的。但是方敏,你记住。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沈雨棠转身走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敏站在雨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胜利感,但同时,也有一丝莫名的恐惧。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被抛弃的女人,能有那样平静而强大的眼神。
而此时的江远舟,正焦急地等待在知青点的房间里。
他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雨声,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不知道沈雨棠看到信后会是什么反应,是哭?是闹?还是……来质问他?
他既害怕她来,又害怕她不来。
“远舟,成了!”方敏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雨气,脸上却洋溢着胜利的笑容,“她答应了!她同意放手了!”
江远舟猛地停下了脚步,心脏狂跳:“她……她真的答应了?”
“真的。”方敏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眼神温柔而坚定,“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知道,她留不住你。远舟,你自由了。”
自由了?
江远舟看着窗外的雨幕,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远舟!远舟!快收拾东西!公社的通知下来了!”队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兴奋,“上面特批了,让你明天一早就去县里参加补考!快!快点!别误了车!”
江远舟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来了!机会真的来了!
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狂喜冲散了。他终于可以走了!他终于可以逃离这个鬼地方了!
“好!好!我马上收拾!”江远舟激动地抓住了方敏的手,“方敏,你听到了吗?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方敏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嫉妒,有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
“我听到了。”方敏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远舟,恭喜你。你终于可以去追逐你的梦想了。”
江远舟顾不上回应她,他冲到床边,开始疯狂地收拾行李。衣服、画笔、颜料、速写本……他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胡乱地塞进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远舟,你等等。”方敏拦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这是我偷偷给你留的干粮,路上吃。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这是我的私房钱,你拿着,路上应急。”
江远舟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感激:“方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等我考上了,我一定……一定……”
“别说这些了。”方敏打断了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只要你记得,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就好。”
江远舟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个布包塞进了怀里。
“远舟,你走之前……真的不去见她一面吗?”方敏试探性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江远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当然想去。他想再去看看那条河,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那个曾经给了他无数温暖的渡口。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去了,看到沈雨棠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听到她一声“远舟哥”,自己所有的决心,都会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他更怕看到她恨他的眼神。
“不去了。”江远舟咬了咬牙,背起帆布包,声音沙哑,“既然已经说开了,就……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方敏在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温柔,“那我们走吧。车在镇口等着呢。”
江远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知青点,转身走出了房门。
雨,还在下。
他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方敏紧紧跟在他身后,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
路过渡口时,江远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渡口的小屋,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那把熟悉的油纸伞,也不见了。
江远舟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想喊一声“雨棠”,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在那扇紧闭的门后,沈雨棠正蜷缩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江远舟送她的白瓷猫,听着门外那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远。
她的泪水,早已流干了。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远舟哥……你走吧……”沈雨棠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江远舟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他跟着方敏,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幕中。
第二天一早,江远舟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临走前,方敏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县招待所的地址:“远舟,你到了县城,就住在这里。我会……我会想办法去看你的。”
江远舟接过纸条,点了点头,跳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扬起一阵尘土。
江远舟坐在车斗里,看着渐渐远去的青溪镇,看着那条越来越远的河流,心中五味杂陈。
有解脱,有庆幸,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过去的留恋。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沈雨棠站在渡口的最高处,看着那辆拖拉机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在那里站了一整天。
直到天黑,直到雨停,直到林秋生找到她,硬是把她背回了家。
“雨棠,别看了。”林秋生红着眼睛,声音沙哑,“他不会回来了。”
沈雨棠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被她攥了一夜的信。
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也已经被她的泪水打湿了。
她将信纸一点点撕碎,然后撒进了河里。
纸屑随着河水,飘飘荡荡,流向了远方。
“我知道。”沈雨棠的声音轻得像风,“他走了,就好了。”
林秋生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如刀绞。他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沈雨棠的生命里,那个叫“江远舟”的人,已经死了。
而他自己,也终于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守护她的机会。
江远舟走了。
青溪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沈雨棠的世界,却从此天翻地覆。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整日里只是坐在渡口,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只白瓷猫。
她不再唱歌,不再笑,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林秋生每天都来,帮她摇船,帮她做饭,帮她做所有重活。
但他知道,他填补不了她心里的那个空洞。
那个空洞,是江远舟留下的。
一个月后,沈雨棠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站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苍白的脸,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秋生。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只白瓷猫,埋在了老槐树下。
“远舟哥,你走了,我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沈雨棠对着空荡荡的河面,轻声说道,“我会把他养大,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画家。”
她没有恨他。
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把他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此时的江远舟,正坐在县招待所的房间里,对着画板,一笔一划地画着他的未来。
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青溪镇,有一个女人,正在用她的一生,为他守着一个秘密,也为他守着一个渡口。
他更不知道,那个渡口,将会成为他后半生,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