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渡口》
《时光渡口》
作者:恒川
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完结55103 字

第六章:白瓷猫

更新时间:2026-04-30 09:21:59 | 字数:2735 字

老茶楼的三楼,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远舟的手指抚过墙上那张1974年的旧报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却仿佛能触摸到当年那断裂肋骨的剧痛。他刚才说的那句“我错了”,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江月和陈小禾的心头。

“爸,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月忍不住再次追问,她无法理解,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怎么会变成一个背负五十年愧疚的老人。

江远舟缓缓转过身,目光不再停留在那张痛苦的报纸上,而是投向了窗外。窗外的青溪河静静流淌,就像五十年前一样。

“后来的夏天,很热。”江远舟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眼神再次变得悠远,“那一年,我没有锄头,只有画笔。而她,给了我画画的颜料。”

【1973年·夏】

1973年的夏天,青溪镇的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自从那个雨夜的对话后,沈雨棠成了磨坊的常客。她总是趁着给父亲送饭的间隙,偷偷溜到江远舟的耳房里。

“远舟哥,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沈雨棠掀开门帘,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飞了进来。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

江远舟正对着窗外的河景发呆,听到声音连忙转过身。看到沈雨棠那张明媚的脸,他阴郁的心情瞬间驱散了大半。

“什么好东西?”江远舟笑着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管油画颜料和一支画笔。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对于当时被没收了所有“封资修”物品的江远舟来说,这无异于雪中送炭。

“你哪来的?”江远舟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画笔。

“我用绣花线跟供销社的王阿姨换的。”沈雨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露出脖颈间一抹修长的白皙,“我绣的帕子,她可喜欢了。”

江远舟的心猛地一颤。他知道沈雨棠的手很巧,那双原本该握着绣花针的手,此刻却因为帮家里干农活而有些粗糙。为了给他换颜料,她竟然拿出了自己最珍视的绣品。

“雨棠,谢谢你。”江远舟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雨棠却不以为意,她拿起桌上的一个泥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那是江远舟这几天闲来无事,用磨坊里的黏土随手捏的一个小玩意儿,还没上色,只是一个粗糙的轮廓。

“我也不知道。”江远舟挠了挠头,“看着像只猫。”

沈雨棠仔细端详着那只泥猫,突然笑了起来:“它像你。”

“像我?”江远舟一愣。

“嗯。”沈雨棠点点头,指着泥猫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你生气的时候,眼睛也是瞪得这么大,像只炸毛的猫。你笑的时候,嘴角也是这样翘起来的。”

江远舟被她逗笑了,他看着这只粗糙的泥猫,突然有了灵感:“那我把它修一修。”

接下来的几天,江远舟像着了魔一样,白天帮沈伯摇船,晚上就在煤油灯下摆弄那只泥猫。他用小刀细细地雕刻,修去多余的棱角,勾勒出圆润的线条。

沈雨棠每天都会来,她不说话,就静静地坐在旁边,帮他递水,或者只是托着腮帮子看着他。

“远舟哥,你以后会一直画画吗?”沈雨棠突然问道。

“会。”江远舟头也不抬,专注地打磨着猫的爪子,“只要能画画,我就有活下去的理由。”

“那……”沈雨棠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会一直留在青溪吗?”

江远舟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他知道沈雨棠在问什么。他的户口在这里,但他不属于这里。他的梦想在远方,在美院,在更广阔的画布上。

“我不知道。”江远舟诚实地说。

沈雨棠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没关系,只要你还能画画,我就开心。”

七天后,那只泥猫终于完成了。江远舟给它涂上了白色的釉彩,在阳光下,它洁白如玉,栩栩如生。他用仅剩的一点颜料,在猫的眼睛上点上了两颗黑亮的瞳孔。

“好了。”江远舟将白瓷猫捧在手心,递给沈雨棠,“送给你。”

沈雨棠惊喜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真好看。它叫什么名字?”

江远舟看着沈雨棠笑靥如花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脱口而出:“它叫‘雨棠’。”

沈雨棠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谁……谁要叫猫的名字……”

“不,它不叫猫。”江远舟认真地看着她,眼神灼热,“它叫‘我的雨棠’。”

那一刻,磨坊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知了的叫声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沈雨棠抬起头,迎上江远舟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看到了里面的自己,也看到了他眼中的深情。

“远舟哥……”沈雨棠的声音颤抖着。

江远舟再也忍不住,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沈雨棠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雨棠,等我。”江远舟在她耳边轻声发誓,“等我有机会回城,考上美院,我一定回来娶你。我要用最好的颜料,给你画世界上最美的画。”

“嗯。”沈雨棠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却无声地流了下来,“我等你。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青溪,在渡口,等你回来。”

那只白瓷猫,被沈雨棠用红布包好,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床底下最隐秘的角落。

那是他们爱情的信物,也是两个少年在这个荒唐年代里,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回到现在】

“白瓷猫……”江远舟的声音将时空拉回了2026年的老茶楼。

老人的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一种混合了甜蜜与剧痛的光芒。

“那只猫,是我这辈子做得最用心的一件‘作品’。”江远舟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以为,只要我画得好,只要我有前途,我就能保护她。可我忘了,在那个年代,爱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江月听着父亲的讲述,心中充满了酸楚。她很难想象,那个在画坛上叱咤风云、在家中威严冷酷的父亲,曾经也是一个为了换颜料而发愁、为了一个女孩而心跳加速的少年。

“那后来……白瓷猫呢?”江月轻声问,“它还在吗?”

江远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个专门留出的空格上。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一个相框,但相框是空的。

“不在了。”江远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它碎了。就像我们的誓言一样,碎得一干二净。”

陈小禾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她的脸上也露出了悲伤的神情。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没有说话。

“爸,到底是谁……”江月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江远舟的回忆。

“江老先生!江老先生在家吗?”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楼下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激动。

江远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是那个曾经在他最落魄时伸出援手,又在他最得意时默默退场的声音。

“是……是他……”江远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扶着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爸,怎么了?是谁来了?”江月连忙扶住他。

江远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楼梯口,眼中充满了震惊、愧疚,还有一丝……恐惧。

“是他来了。”江远舟喃喃自语,“林秋生……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林秋生?”江月和陈小禾对视一眼,这个名字在父亲的回忆里从未出现过。

江远舟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江月说:“扶我下去。不管他来干什么,我都该见他。”

江月搀扶着父亲,一步一步地走下那截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江远舟五十年前的罪孽之上。

他知道,林秋生的到来,意味着那段被掩埋的真相,即将迎来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