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暗涌
老茶楼的木楼梯在沉重的脚步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远舟被江月搀扶着,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五十年前那条泥泞的乡间小路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林秋生……”江远舟的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个名字。
门口站着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他手里提着一个旧竹篮,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当他看到江远舟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恨意,是怜悯,更是五十年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
“你来了。”林秋生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江远舟的声音微弱,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林秋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江远舟,看向了站在后面的陈小禾。当他看到陈小禾那张酷似沈雨棠的脸时,眼眶瞬间红了。
“她……走了。”林秋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她让我把这东西给你。”
林秋生将手中的竹篮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的布。里面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有一把黄土,和几片枯萎的槐树叶。
“这是……”江远舟愣住了。
“这是埋在老槐树下的土。”林秋生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雨棠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几片叶子。她说,要是你来了,就把这土给你。让你知道,根在哪里。”
江远舟颤抖着手,想去碰那几片叶子。就在这时,林秋生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了江远舟的衣领!
“你这个混蛋!”林秋生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江远舟一脸,“你知不知道她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她临死前还在念你的名字?!”
江月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去拉林秋生:“你干什么!放开我爸!”
陈小禾也冲了过来,死死抱住林秋生的手臂:“外公!外公你冷静点!”
“外公?”江远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秋生?是陈小禾的外公?
这怎么可能?沈雨棠不是说,她没有嫁人吗?
林秋生喘着粗气,松开了手。他看着江远舟那张惊恐的脸,突然凄惨地笑了起来:“是啊,我是小禾的外公。但我不是雨棠的丈夫。我守了她一辈子,她心里装的,却始终是你这个负心汉!”
林秋生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将江远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刺得粉碎。
就在这时,江远舟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林秋生,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同样暴怒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1973年·夏】
那一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
沈伯的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打破了青溪镇的宁静。
那天,沈伯在渡船上突发脑溢血,没等送到镇医院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篙。
沈雨棠哭得昏天黑地。她跪在灵堂前,瘦弱的肩膀不停地抽动。江远舟站在她身后,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给她一点力量。
“远舟哥……我爹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沈雨棠哭得撕心裂肺。
“别怕,还有我。”江远舟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坚定,“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我发誓。”
灵堂外,知青点的几个年轻人站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知青——方敏,眼神阴冷地看着相拥的两人,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装模作样。”方敏咬着牙,对旁边的同伴说,“一个黑五类,一个摆渡人的女儿,还真以为能修成正果?”
旁边的同伴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方敏死死地盯着江远舟的背影。在她眼里,江远舟是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他的画,他的才华,都让她着迷。她不明白,为什么江远舟放着前途无量的自己不要,偏偏要去喜欢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丫头!
“江远舟,既然你不懂珍惜,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方敏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
灵堂内,江远舟正在为沈伯画遗像。
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倾注了对老人的敬意。沈伯生前对他很好,知道他爱吃红薯,总是偷偷塞几个给他。
画完最后一笔,江远舟放下画笔,看着旁边的沈雨棠。她已经哭累了,靠在棺木旁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安心的微笑。
江远舟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带她离开这里,去大城市,过好日子。
就在这时,林秋生走了进来。
林秋生是生产队的记分员,也是本地青年。他从小就喜欢沈雨棠,经常帮沈伯摇船。此刻,他手里提着一篮子纸钱,默默地放在灵堂前。
他看了一眼睡着的沈雨棠,眼神里满是心疼。然后,他看向江远舟,语气生硬地说道:“江知青,雨棠以后怎么办?”
江远舟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会娶她。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林秋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笑道:“照顾?你拿什么照顾?你一个下放的知青,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会画画,我会努力!”江远舟毫不退让。
“画画?”林秋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画画能当饭吃吗?雨棠需要的是安稳,是能给她遮风挡雨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画饼充饥的穷画家!”
江远舟被林秋生的话噎住了。他知道,林秋生说的是事实。在这个动荡的年代,画画确实换不来温饱。
就在这时,方敏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争吵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秋生哥,你别为难远舟了。”方敏故作大方地说道,“远舟他……也是有苦衷的。”
方敏的这句话,看似是在帮江远舟解围,实则是在火上浇油。林秋生的眼神更加凶狠了,他死死地盯着江远舟,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江远舟没有理会林秋生的挑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沈雨棠身上。他轻轻将沈雨棠抱起,走向里屋的床铺。
看着江远舟温柔的背影,方敏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如果不尽快除掉沈雨棠这个绊脚石,江远舟的心就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
夜深了,灵堂里只剩下江远舟和沈雨棠。江远舟守在床边,看着沈雨棠熟睡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方敏站在窗前,借着月光,写下了一封匿名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毁掉江远舟的一生。
“我举报知青江远舟,与地主女儿沈雨棠勾结,意图不轨,思想极其腐化……”
方敏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塞进了口袋里。她看着灵堂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江远舟,既然你不能属于我,那我就毁了你。”
【现在】
“所以……是你?”江远舟看着眼前的林秋生,声音颤抖。
林秋生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扔在江远舟面前。
江远舟捡起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方敏的笔迹。
“原来……那封举报信……是她写的……”江远舟喃喃自语,整个人如坠冰窟。
“你以为呢?”林秋生嘲讽地说道,“你以为雨棠是那种会背叛你的人吗?她为了等你,连命都不要了!”
江远舟瘫坐在地上,手中的纸条飘落在地。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捉弄,以为自己是被迫离开沈雨棠。原来,这一切都是方敏的阴谋。而沈雨棠,为了保护他,为了不让他因为自己而断送前程,选择了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
“我……我真是个混蛋……”江远舟抱着头,痛哭失声。
林秋生看着江远舟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恨意取代。
“现在知道后悔了?”林秋生冷冷地说道,“晚了。雨棠已经走了,她等了你五十年,你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江远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秋生:“林大哥……求求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雨棠她……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秋生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雨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那天晚上……”林秋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雨棠在渡口等了你一夜。她手里拿着你送她的白瓷猫,一直在哭。她说,她相信你不会抛弃她,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江远舟的心如刀绞。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弱的身影,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固执地等待着自己。
“后来……”林秋生继续说道,“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本来想告诉你,可是你的信来了……”
“信?”江远舟愣住了,“我没有写信!我根本不知道她怀孕了!”
“那封信不是你写的?”林秋生也愣住了,“可是……雨棠收到的那封信,明明是你的笔迹。上面写着……写着‘忘了我吧’……”
江远舟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雨棠会以为他抛弃了她。原来,方敏不仅写了举报信,还伪造了他的笔迹,写下了那封绝情信!
“方敏……方敏这个毒妇!”江远舟咬牙切齿地说道。
林秋生看着江远舟愤怒的样子,心中的恨意也消散了几分。他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雨棠已经走了,她等了你五十年,只留下了一句遗言。”
“什么遗言?”江远舟急切地问道。
林秋生看着江远舟,一字一句地说道:“她说,‘我等了你一辈子,但我不怪你。’”
江远舟听完这句话,整个人瘫软在地。他看着窗外的雨幕,仿佛看到了沈雨棠那张温柔的脸庞。
“雨棠……我对不起你……”江远舟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双眼。
林秋生看着江远舟痛苦的样子,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江远舟一眼,说道:“江远舟,你记住。雨棠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1973年那个雨夜,救了你。”
说完,林秋生走进了雨幕中,消失不见。
江远舟跪在地上,紧紧握着那把黄土,仿佛握住了沈雨棠的手。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欠她的,永远也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