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举报信
方敏的手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兴奋。
那封信,此刻正躺在公社革委会的举报箱里。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她心中滴落的血,也是她为江远舟铺就的“康庄大道”——一条必须踏过沈雨棠尸骨的道路。
“远舟,你别怪我。”方敏站在革委会门口的阴影里,喃喃自语,“你是属于天空的雄鹰,怎么能被一只乡下麻雀困在这泥潭里?只有除掉她,你才能飞走,才能带着我一起飞走……”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碎花衬衫的领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转身的瞬间,那个温柔善良的女知青又回来了。
而此时的江远舟,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温润的鹅卵石,在沈雨棠的手心里比划着。沈雨棠的手因为常年摇船和做针线活,指节有些粗大,但江远舟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手。
“远舟哥,别画了。”沈雨棠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太阳毒,晒黑了不好看。”
“我就要画。”江远舟固执地握着她的手,“我要把你手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记下来。等我考上了美院,我就画一幅《雨棠的手》,拿去参加全国美展。”
沈雨棠的脸红了,像天边的晚霞。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不远处,林秋生正帮她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看到这一幕,手中的竹夹子停在半空,眼神黯淡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渡口的宁静。
“江远舟!江远舟在哪儿?”生产队的队长带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干部,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江远舟心头一紧,放开了沈雨棠的手,站起身来:“队长,我在。”
“公社革委会的同志找你。”队长的脸色很难看,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和疏远,“有人举报你,说你……思想腐化,作风有问题!”
“轰”的一声,江远舟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沈雨棠,沈雨棠也正惊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革委会的干部走上前,冷冷地打量着他:“你就是江远舟?有人举报你利用画画,传播资产阶级情调,还和地主阶级的女儿……搞不正当男女关系,干扰招工招生。你有什么话说?”
“不!不是这样的!”江远舟急切地辩解,“我没有!我是清白的!”
“清白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干部的声音像冰一样冷,“现在,你被限制离开青溪镇了。明天的招工考试,你暂时不能参加。等我们调查清楚再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将江远舟所有的希望劈得粉碎。
他被带回了知青点,接受“隔离审查”。那间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屋子,瞬间变成了囚笼。
沈雨棠疯了一样地跑来,却被林秋生死死拦在门外。
“你放开我!我要见远舟哥!我要问问他们凭什么抓人!”沈雨棠哭喊着,指甲在木门上抓出一道道白痕。
“雨棠,没用的!”林秋生红着眼睛,紧紧抱住她,“他们是冲着举报信来的。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是谁?是谁要害他?”沈雨棠瘫软在林秋生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林秋生看着怀里梨花带雨的姑娘,心如刀绞。他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方敏。方敏正低着头,似乎在抹眼泪,但林秋生却分明看到,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冷笑。
林秋生什么都明白了。
但他没有揭穿。他只是默默地把沈雨棠抱回了渡口,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远舟哥……远舟哥……”沈雨棠一遍遍地念着江远舟的名字,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那一夜,江远舟在知青点的小屋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在他那幅未完成的《渡口晨曦》上。那是他为美院考试准备的应试画作,是他通往梦想的唯一船票。现在,船票被撕碎了,梦想也沉入了海底。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远舟,我们家就指望你了,一定要出人头地,洗刷……”
他不能毁在这里!他不能!
第二天一早,方敏端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江远坊的房间。
“远舟,吃点东西吧。”方敏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江远舟抬起头,眼眶通红,像一头困兽:“方敏,你知道是谁举报我的吗?”
方敏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出来。她慌乱地擦着,眼泪掉了下来:“我……我不知道。大家都说是……是有人嫉妒你的才华。”
“嫉妒?”江远舟冷笑一声,“是谁?是林秋生吗?还是……”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渡口的方向。
方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她走到江远舟身边,蹲下身子,仰头看着他,眼神坚定而炽热:“远舟,不管是谁,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的前途。我听说……只要和……和那个‘不良关系’划清界限,写一份检讨,公社就可能网开一面,让你参加补考。”
江远舟浑身一震,猛地抓住了方敏的肩膀:“真的?只要我……只要我和雨棠……”
“远舟!”方敏打断了他,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一丝疯狂的占有欲,“为了你的梦想,为了你的未来,你必须这么做!这是唯一的办法!”
江远舟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的脑海里,是美院的红砖墙,是画室里温暖的阳光,是父亲期待的眼神,是自己无数个日夜画废的画纸……
而另一边,是沈雨棠那张温柔的脸,是她为了给他换颜料而磨破的手指,是她父亲临终前的托付……
天平在剧烈地摇晃。
方敏看出了他的犹豫,她趁热打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远舟,这是我帮你打好的草稿。你只要签个字,我立刻去交给公社。我认识革委会的王主任,我有办法帮你!”
江远舟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我……我不能……”江远舟痛苦地捂住了脸。
“远舟!”方敏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难道想一辈子困在这个穷山沟里吗?你想让你的才华被埋没吗?你想让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沈雨棠她……她只是个摆渡人的女儿,她给不了你未来!只有我能!只要你考走了,我就能跟你一起走!”
方敏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远舟心中最自私、最懦弱的那道门。
是啊,只有走。必须走。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重若千钧。
窗外,沈雨棠正撑着那把油纸伞,站在雨里,隔着知青点的篱笆,痴痴地看着他的窗户。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想来看看他,想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她都陪着他。
但江远舟没有看到她。
他只看到了那张纸,看到了纸上的字,看到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沙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远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跟着碎了一地。
方敏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签名,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紧紧抱住了江远舟。
“远舟,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办妥!你一定会没事的!”
江远舟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抱着,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了。
方敏拿着那张“投名状”,像一只得胜的孔雀,消失在雨幕中。她直接去了革委会,将那张纸交给了王主任。
“王主任,江远舟已经认识到了错误。他愿意和沈雨棠划清界限,这是他的保证书。”方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主任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方敏,意味深长地笑了:“小方啊,你是个好同志。这件事,我会向上面汇报的。江远舟的补考资格,应该没问题了。”
“谢谢王主任!”方敏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是喜悦的泪水,是胜利的泪水。
而此时的江远舟,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情。
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生存,这是为了未来。等他功成名就,他再来向雨棠赎罪。
他拿起笔,又铺开了一张信纸。
这一次,他要写一封诀别信。
“雨棠:
对不起。
我不能没有我的前途。公社说,只要我和你断绝关系,我就还有机会参加补考。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那是我父亲一辈子的期望,也是我唯一的出路。
忘了我吧。找个好人嫁了。林秋生是个好人,他会照顾你。
别等我了。
远舟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远舟的手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他将信折好,塞进信封,却没有勇气亲自交给沈雨棠。
他把信交给了方敏,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帮我……交给她。”
方敏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她没有直接去渡口,而是先去了邮局,给自己在县里的一个朋友发了一封电报,托她帮忙打探美院的补考消息。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悠悠地撑着伞,去了渡口。
雨中的渡口,空无一人。
只有那把破旧的油纸伞,孤零零地挂在门廊下。
方敏找到了沈雨棠。她没有直接把信给沈雨棠,而是站在雨里,用一种怜悯又高傲的语气对她说:“雨棠,放弃吧。远舟哥让我告诉你,他不会回来了。他说……他说你是个好姑娘,但你们不合适。”
沈雨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死死抓住方敏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不!不可能!他不会这么说的!我要见他!我要亲口问他!”
“他不想见你。”方敏冷冷地甩开她的手,“他说……他说你耽误了他。他还说……他还说让你忘了他,找个好人嫁了。”
沈雨棠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才没有倒下去。她的眼神从不信,到绝望,最后变得一片死寂。
“他……真的这么说?”沈雨棠的声音轻得像风。
方敏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扔在泥水里:“你自己看吧。”
沈雨棠扑过去,颤抖着捡起那封信。信封上,确实是江远舟的字迹。
她没有拆开。她蹲在泥水里,抱着那封信,哭了很久很久。
雨,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衣服,也打湿了那封绝情的信。
方敏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直到她的哭声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雨棠,听我一句劝。”方敏蹲下身子,假惺惺地说,“远舟哥是有大出息的人,他注定是要飞走的。你留不住他。你要是真的爱他,就别耽误他。让他走吧。”
沈雨棠缓缓抬起头,看着方敏。她的眼神空洞,却让方敏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好。”沈雨棠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让他走。”
方敏愣住了。她没想到沈雨棠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你说什么?”方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让他走。”沈雨棠站起身来,擦干了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她的脸上,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我会让他走的。但是方敏,你记住。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沈雨棠转身走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方敏站在雨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胜利感,但同时,也有一丝莫名的恐惧。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被抛弃的女人,能有那样平静而强大的眼神。
她不知道,就在那一刻,沈雨棠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这个抛弃了她的男人。
她决定,不告诉他真相。
她决定,让他以为是自己抛弃了他,让他带着愧疚和解脱离开,去追逐他的梦想。
她要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都留给自己。
雨,还在下。
渡口的船,在风雨中飘摇。
而江远舟,此刻正站在知青点的窗前,看着雨幕中那盏渐渐熄灭的灯,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解脱,有愧疚,有庆幸,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来的恐惧。
他不知道,他这一走,就是五十年。
他更不知道,那个被他“抛弃”的女孩,用她的一生,为他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防线,让他在没有良心谴责的道路上,走得那么远,却又那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