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表明心意
蒋闻舟的事情过去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两个人之间那句“我喜欢你”始终没有说出口,但他们都知道,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它就长在那里,从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冒出来,遮都遮不住。
那天是个周六。林佩禾难得不用加班,方时聿也难得在家。两个人在客厅各占一端,她翻一本建筑杂志,他看一份厚厚的报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陈阿姨在厨房准备午饭,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偶尔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一切都很安静,很寻常。
林佩禾合上杂志,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我上次那份旧合同你见过吗?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刚工作时候签的那份。”
方时聿从报告后面抬起头:“什么合同?”
“就是跟事务所签的第一份劳动合同。我最近在办一个资质,需要那份合同的原件,但我怎么都找不到了。”她想了想,“会不会在我搬过来的时候混到你的文件里了?”
方时聿放下报告:“有可能。你去我书桌右边第一个抽屉找找,我放重要文件的地方。”
林佩禾站起来,走向次卧。方时聿的书桌她见过几次,整洁,有序,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右边第一个抽屉,他告诉她了,让她自己去找。他从来没有对她关过那个抽屉的门。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
那一刻,她以为她会看到文件、合同、或者一些贵重物品。她已经做好了在一堆文件夹里翻找自己那份旧合同的准备。但她看到的,是他十一年的秘密。
抽屉里没有文件,没有合同,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东西。里面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被珍藏了很久。
最上面是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上面是一行少年稚嫩的字迹:“林佩禾,今天你的笑容很好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笔迹她认得。方时聿写在便利贴上的字,和这个一模一样。只是便利贴上的字端正、克制,而这行字稚嫩、青涩,像是同一个人在两个不同的人生阶段写下的。
林佩禾把纸条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看。
一张高中运动会集体照。几十个学生站在操场上,阳光很烈,很多人眯着眼睛。她看到了自己扎着马尾,站在前排,侧脸对着镜头。她的目光移到后排,看到了方时聿。他站在边角,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看镜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方向。
那张照片她见过,在方奶奶的相册里。但她不知道他有一张,更不知道他把这张照片放在这个抽屉里,锁了这么多年。
一张用作业纸折的信封,里面装着一支笔。黑色的,普通的签字笔,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咬痕。林佩禾盯着那支笔看了好几秒,然后认出来了。这是她高三时候丢的那支笔。她找了整整一个星期,把教室、宿舍、家里翻了个遍,最后放弃了。
它在这里。
在方时聿的抽屉里。
一张借书卡。高中的图书馆用的是老式借书卡,上面登记着借书人的名字和日期。这张卡片上只有两行字:
借书人:林佩禾。日期:2015年3月12日。
借书人:方时聿。日期:2015年3月13日。
他借了她前一天还掉的书。
一张手写的考场安排。红笔标注着她的考场号和座位号。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她在一楼第三考场。我在四楼。”
两张纸,从中间撕开。一行写着“想考B大建筑系”,是她的字迹,是她高中时候随手写的。另一行写着“B大金融系”,是他的。
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她的名字,B大建筑系。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她实现了梦想。我也是。”
一张照片。B大校园,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落叶。照片里没有人,只有那条路。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每周三下午从这里经过。”
还有更多。
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六年前。她不记得自己看过那场电影,但她记得那一年有一部很火的片子,宿舍里的女生都去看了。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那个影院,坐在后排,看她笑。
一张她大二时候的参赛作品照片。她设计的第一个建筑模型,拿了校级比赛的三等奖。她记得那天颁奖的时候台下有很多人,但她不记得他在。
一张她毕业典礼的照片。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照片的角度是从人群后面拍的,像是有人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
每一件物品上都有日期。最早的一件,是高一下学期。三月。开学第一周。
林佩禾蹲在书桌前,手指在发抖。
她想起了很多事。方奶奶说“他从小就倔,喜欢什么东西,从来不说的”。陈阿姨说“先生那个抽屉,从来不让别人碰”。周知意说“他暗恋一个人暗恋了好多年”。
她以为那只是过去的事。以为他高中喜欢过一个人,后来就结束了。以为那个人也许是某个她不知道的女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错了。
那个人是她。一直都是她。从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周开始,到现在。十一年。他喜欢了她十一年。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他把她的点点滴滴收集起来,锁在这个抽屉里。一支她丢掉的笔,一张她随手写的纸条,一张运动会上他偷看她的照片。
这些东西不值钱。对别人来说,它们只是垃圾。
对他来说,它们是这十一年里,他离她最近的那些瞬间。
林佩禾蹲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
陈阿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夫人,午饭好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被自己打开的抽屉,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散落在眼前。她该把它们放回去,关上抽屉,洗把脸,走出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方时聿不会知道她来过。他永远不会知道。
但她做不到看了这些之后,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做不到让她知道,他一个人守了十一年的秘密,她要用“我没看到”来回应。
林佩禾站起来,她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条,走出了次卧。
方时聿还在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看到林佩禾站在走廊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她手里的那张纸条。他不需要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字迹,那是他自己的秘密,方时聿放下报告,站起来。
“你去了哪个抽屉?”他的声音很平,但林佩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右边第一个。”她说。“你说放重要文件的地方。”
方时聿沉默了。他让她去的。他忘了那个抽屉里放的不是重要文件,是他的整个青春。他把他的整个青春放在那里,然后告诉她“去右边第一个抽屉找”。
林佩禾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把那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你写的?”她问。
方时聿看着那张纸条,没有接。
“是。”他说。
“什么时候写的?”
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周。走廊上。你在笑。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但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他没有说出这些话。他只是说了一个时间:“十一年前。”
林佩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方时聿看着她的眼泪,伸出手,想帮她擦。手指在她脸颊旁边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告诉你了。然后呢?”他说,“我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让你分心。”
林佩禾攥紧了手里的纸条。他替她想了。从十七岁开始,他就替她想了。不能打扰她,不能让她分心,不能因为他喜欢她,就影响她的前程。所以他选择闭嘴。把所有的话咽回去。把所有的喜欢锁进抽屉里。
“后来呢?”她的声音在发抖,“上了大学以后呢?工作了以后呢?我们结婚以后呢?你为什么还是不说?”
方时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他说。
林佩禾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方时聿说“怕”这个字。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克制,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怯色。但他对她说“我怕”,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她能听到。
“怕什么?”
“怕说了之后,你连现在这样都不给我了。”
林佩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方时聿站在那里,看着她哭,手抬起来又放下。
“别哭了。”他的声音有一丝哑。
林佩禾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在那短短的几秒里,她的眼泪像是开了闸一样,怎么都擦不干。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方时聿,”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听着。”
方时聿看着她的表情,心头一紧。
“我不会因为你说了就不给你。”她说,“正相反。”
方时聿的手指微微蜷了起来。“正相反什么?”他的声音紧得不像自己。
林佩禾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这个瞬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没有隐藏,没有克制,没有伪装。他看着她的眼神,和那张运动会照片上一模一样。和这十一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
“正相反,我希望你早一点说。”她顿了顿,“因为我可能,也喜欢你很久了。”
方时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林佩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等了我十一年,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是方时聿。不是因为你会做三明治,不是因为你在暴雨天来接我,不是因为你记得我不吃面包边。是因为你这个人。你蹲下来跟老人说话的样子,你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倾斜的样子,你写了便利贴又不好意思贴、最后偷偷贴上去的样子。那些时候,我喜欢你。”
方时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林佩禾说完这些话,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从来没有一次性跟他说过这么多话,更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种话。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应,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太主动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用“好”来回答她。
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林佩禾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喜欢你。”
方时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再说一遍。”
“喜欢你。”
“再说一遍。”
林佩禾忍不住笑了,带着鼻音:“方时聿,你够了。”
他没有够。他抱着她,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陈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悄悄缩了回去。她把已经做好的午饭盖上盖子,走进保姆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林佩禾被方时聿抱了很久,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认真。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说。
林佩禾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了,“我知道。”她说。“十一年。”
方时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林佩禾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的嘴唇上。
“佩禾。”
“嗯。”
“以后不用等你想起来了。”他说,“以后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林佩禾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好。”她说。
午饭没有吃。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动。电视没有开,报告没有看,杂志没有翻。林佩禾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
“方时聿。”
“嗯。”
“你那个抽屉里,还有多少东西?”
方时聿沉默了一下:“很多。”
“以后慢慢给我看。”
方时聿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是弯着的。她看起来不像哭过,像是被什么东西洗干净了,整个人都是透亮的。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