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不速之客
星期五下午,林佩禾难得没有加班。项目图纸初稿通过了甲方审核,她心情不错,六点就收拾东西离开了事务所。到公寓的时候刚过七点,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她刷卡进门,弯腰换鞋,余光瞥见玄关多了一双鞋。这是一双女人的高跟鞋。裸粉色,名牌,鞋面上镶着一圈细碎的钻,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烁着矜贵的光芒。
林佩禾还没来得及反应,客厅方向就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时聿哥,你也太见外了吧?结婚都不请我喝喜酒?”声音甜软,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像是对着最亲近的人撒娇。
林佩禾换好拖鞋,走过玄关走廊,拐进客厅。
客厅的大吊灯难得全打开了,亮堂得像在接待贵客。方时聿坐在单人沙发上,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对面的长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卷发披在肩上,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指甲做得漂漂亮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被富养长大”的松弛感。她正端着茶杯,笑盈盈地看着方时聿,眼神里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佩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哎呀,”她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笑容不变,“这位就是嫂子吧?”
林佩禾还没来得及开口,方时聿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走到林佩禾身边,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力道很轻,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她觉得被冒犯。
“佩禾,”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但林佩禾不确定那是故意演给客人看的,还是她的错觉,“这位是周知意,周伯伯的女儿。我们从小就认识。”
林佩禾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S市的商界圈子里,姓周的、能和方家称兄道弟的,大概只有做新能源的周氏集团。
“你好。”林佩禾微微点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周知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笑容更深了:“嫂子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时聿哥藏得可真严实,连婚礼都没请我。”她说“时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叫了很多年。
他对林佩禾说:“你先去换衣服,我让人准备晚饭。”
林佩禾点了点头,往主卧走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林佩禾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换了家居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质T恤和宽松长裤。和客厅里那位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周小姐比起来,她确实不太像一个“方太太”。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她本来就不是。她只是方时聿一年的合作伙伴。换好衣服出来,晚饭已经摆上了餐桌。
陈阿姨今天做了八菜一汤,有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松茸鸡汤,摆盘精致得像酒店宴席。
周知意已经坐在餐桌边了,方时聿坐在她对面,中间隔了好几个位置。看到林佩禾出来,方时聿的目光移过来,声音很轻:“坐这边。”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
林佩禾走过去坐下。
席间,方时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林佩禾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林佩禾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微微愣了一下。她不喜欢吃鱼,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因为讨厌挑刺。这件事只有她爸妈和高中同桌知道。但方时聿夹给她的这块鱼,是鱼腹上最嫩的那一块,而且没有刺。
周知意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度。
“嫂子是做建筑的?”周知意放下汤碗,语气依然是那种甜甜的、不带攻击性的调子,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打探。
“嗯。”
“听说嫂子是独立设计师?好厉害啊。我爸公司最近在盖新总部,请的是国际顶尖的事务所,花了大价钱。嫂子要是有兴趣,改天可以来参观参观。”周知意笑得无害,“哦对了,时聿小时候说要给我设计婚房的,结果学了金融,跑去接管家业了。我还可惜了好一阵呢。”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时聿小时候说要给我设计婚房”,暗示两人青梅竹马、关系亲密;“跑去接管家业”,暗示他的人生轨迹和她有关;“我还可惜了好一阵”,暗示她曾经期待过什么。林佩禾听出了这些弦外之音,但她没有任何立场去在意。她只是笑了笑:“时聿的职业选择,自然有他的考量。”
方时聿忽然开口:“吃你的饭,知意。别问东问西的。”语气不重,但周知意听出了逐客令的味道。她撇了撇嘴,识趣地住了嘴,但眼神里那点不甘心,怎么都藏不住。
晚饭过后,周知意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端着陈阿姨泡的红茶,窝在沙发上,跟方时聿聊起了两家公司的合作项目。林佩禾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也不想听,正打算找个借口回房,周知意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时聿,你高中那个暗恋对象,后来怎么样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林佩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方时聿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林佩禾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不记得了。”他说。
周知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才不信”的意味:“不记得了?你当年喜欢人家喜欢得死去活来的,周佳怡她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是后来我问了才知道,你居然暗恋一个人暗恋了好多年,都不告诉我。”
好多年。又是这三个字。
林佩禾低头喝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知意。”方时聿的声音冷了一度,带着明显的警告。
周知意却像是没听见,转向林佩禾,一脸“我只是随口聊聊”的轻松表情:“嫂子你不知道吧?时聿这个人啊,看着冷,其实痴情得很。高中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好几年,毕业了还念念不忘。我问他那人是谁,他死活不说。”
她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什么:“也不知道现在人家在哪儿,结婚了没有。”
林佩禾听着这些话,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没有资格吃醋。但确实有那么一瞬,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能让方时聿这样的人喜欢“好多年”的人是什么样的?
方时聿站起来,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知意,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周知意看了看手表,夸张地“哎呀”了一声:“都九点多了,是该走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路过林佩禾身边时,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嫂子,改天我请你吃饭,就我们俩。”
林佩禾微微侧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试探,有打量,还有一点点……不甘?
“好。”林佩禾说,语气平淡。
周知意笑了笑,扭过头,朝方时聿挥了挥手:“时聿,我走了啊。改天再来看你们。”
方时聿没接话,只是按了电梯的按钮。电梯门打开,周知意走了进去,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她朝林佩禾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林佩禾读不懂的东西。
方时聿走回来,站在客厅中央,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她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说。
林佩禾摇了摇头:“没事,你朋友挺有意思的。”
方时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林佩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脑子里全是周知意的那些话,方时聿那样的人,也会暗恋?
那个被暗恋的人,知道吗?
林佩禾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脸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对自己说了一句:“林佩禾,这不关你的事。”
但镜子里的人,眼神闪了一下。
隔着一堵墙,方时聿坐在次卧的书桌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打开了一个加密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高中走廊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侧脸。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嘴角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方时聿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关上,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繁华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