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奶奶
方奶奶的“关怀”从未停止,只是换了形式。自从上次突袭发现分房睡被两人糊弄过去之后,老太太大概意识到正面进攻行不通,于是改成了迂回战术。她不再检查卧室,不再提分房的事,但每周至少有两三次,会叫两人回老宅吃饭。
理由每次都不一样:“炖了汤,过来喝。”“你二叔从国外带了海鲜,过来吃。”“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们来陪陪我。”
林佩禾不好意思拒绝,方时聿更不可能拒绝。于是两人每周至少有两三次,要一起出现在老宅的餐桌上。
林佩禾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下班后不用加班的日子,她会直接让司机送她去老宅,方时聿有时候比她早到,有时候比她晚,但都会在餐桌上碰面。吃饭的时候方奶奶天南海北地聊,她偶尔接几句,方时聿偶尔插几句,气氛不冷不热,但也算融洽。她以为今天和往常一样。
“佩禾啊,”方奶奶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轻快,“今天你们早点过来,帮奶奶干点活。家里有批旧东西要整理,我一个人搬不动。”
“好的,奶奶。”林佩禾应了。
挂了电话,她给方时聿发了条消息:“奶奶让我们早点过去帮忙整理旧物。”
方时聿回了两个字:“收到。”
下午四点,两人差不多同时到了老宅。
方奶奶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常褂子,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看起来确实像要“干活”的样子。
“来来来,进来。”方奶奶笑眯眯地招呼他们进了客厅。
林佩禾环顾了一圈,客厅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什么都没有要整理的痕迹。她正疑惑,方奶奶已经走到茶几边,从上面拿起一个竹篮,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一篮子碧绿的毛豆。
“这就是要你们帮忙的。”方奶奶把竹篮塞到方时聿手里,“我今天晚上要做毛豆烧鸡,毛豆还没剥。你们俩帮我剥完,我去买点调料。”
“奶奶,你不是说整理旧物吗?”方时聿问。
“剥毛豆怎么就不是整理旧物了?”方奶奶理直气壮,“毛豆也是‘物’嘛,剥出来就是整理的。行了行了,我走了,你们好好剥,别偷懒。”
说着她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包,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交代:“院子里凉快,你们坐院子里剥。我一个小时后回来。”
大门关上的声音清脆而果断。林佩禾和方时聿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奶奶,”林佩禾先开了口,“是故意把我们俩留在这里的吧?”
方时聿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篮,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大概率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林佩禾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方时聿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老宅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一棵桂花树种在角落,这个季节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院子中间摆着一套石桌石凳,桌面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方时聿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拉了把石凳坐下。林佩禾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那篮子碧绿的毛豆。两个人都没有剥过毛豆。
林佩禾拿起一个豆荚,试着从中间折断,没断。她又用力掰了一下,豆荚裂开,里面的豆子蹦出来,有一颗滚到了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停在了方时聿脚边。
方时聿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一个豆荚,用指甲掐住边缘,顺着豆荚的弧度一划,豆荚开了,豆子整整齐齐地滚出来,一颗都没掉。
林佩禾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的?”
“看陈阿姨剥过。”方时聿说,语气平淡,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佩禾学着他的方法试了一下,指甲掐的位置不对,豆荚没开;又试了一下,这次力用大了,豆子飞了出去。她看着那个飞出去的豆子,眨了一下眼。
方时聿伸手接住了那颗飞来的豆子,是本能反应。他的手在半空中抓住了那颗小豆子,然后放到桌上。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林佩禾看着他骨节分的手,此刻掌心躺着一颗小小的、碧绿的豆子。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唐。方氏集团的CEO,在自家老宅的院子里,接住了一颗飞出去的毛豆。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方时聿抬头看她。她笑着,眼睛弯着,嘴角上扬,和平时那个在工作时严肃认真的林佩禾判若两人。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把那颗豆子放进装豆粒的碗里,低下头继续剥,声音不大:“很好笑吗?”
“有点。”林佩禾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弯着的,“方时聿徒手接毛豆,传出去可以上财经版头条。”方时聿的嘴角终于没能压住,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专心剥,奶奶回来要验收的。”他说。
林佩禾“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剥。两个人的手指偶尔在那篮毛豆里碰到,她会迅速缩回来,他也会。林佩禾的心跳在那个时刻快了一点,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低头专注地剥豆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豆荚被剥开的“啪嗒”声,和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你学东西真快。”她脱口而出。
方时聿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午后的阳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瞳孔里映着桂花树的影子。
“你也不慢。”他说。
林佩禾低下头,继续剥豆子。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竹篮里的毛豆被消灭了一大半。装豆粒的碗快满了,方时聿那个碗,林佩禾那个碗只有一半。
“你剥得比我快。”林佩禾承认。
“手长。”方时聿说。
林佩禾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确实比她长。她收回目光,心想这个人的回答永远这么节省字数。
方时聿站起来:“我去厨房再拿个碗。”
他走进屋里,院子里只剩下林佩禾一个人。她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树,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在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其实挺好的。岁月静好。她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方时聿回来了,正要开口说“你再拿个碗帮我装豆子”,一转头,看到的是一脸笑意的方奶奶。
“奶奶?你不是去买调料了吗?”
方奶奶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确实装着几包调料,但她脸上的表情怎么都不像是刚从超市回来的样子,那种笑容太得意了,像是偷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买了买了,”方奶奶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就站在门口,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林佩禾:“……”
方奶奶走到石桌边,看了一眼两个碗里的豆子,又看了一眼两人剥出来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配合得挺好。”
方时聿端着碗从屋里出来,看到方奶奶,脚步顿了一下。
“奶奶,你不是说一个小时吗?”他的语气很平静,林佩禾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提前回来了不行吗?”方奶奶理直气壮地接过他手里的碗,“行了行了,剩下的我来,你们进去洗手,准备吃饭。”
林佩禾站起来,和方时聿并排走向屋里。奶奶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洗手吃饭。”
饭桌上,方奶奶炖的毛豆烧鸡确实好吃。毛豆软烂入味,鸡肉鲜嫩多汁。林佩禾多吃了一碗饭,方奶奶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
吃完饭,方时聿帮着收拾碗筷,林佩禾被方奶奶拉着在客厅喝茶。老太太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但看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温柔。
“佩禾啊,”方奶奶放下茶杯,忽然说了一句,“时聿小时候不爱和人说话,也不会和人相处。我总担心他以后找不到对象。”
林佩禾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接。
“后来他大了,我就更担心了。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看都不看。林佩禾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现在我看着你们,我就放心了。”方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笑了一下,“你不用说话,奶奶就是有感而发。”
林佩禾笑了笑,低头喝茶,心跳有些快。
方时聿从厨房走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空茶杯,顺便说了一句:“走吧,送你们回去。”
方奶奶站起身,送两人到门口。老太太站在门廊下,晚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看着方时聿的车子消失在巷口。方时聿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佩禾,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他没有叫她。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然后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