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逃跑
陆止安在黑暗中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刷了大概十分钟,什么都没有看进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拉过外套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日光灯关了,房间里只剩下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一小片,落在地面上。
第二天早上,方律师发来一条消息:苏敛的助理在查东南亚国家的签证要求。
陆止安正在吃早饭。周叔买了豆浆和油条,豆浆装在塑料袋里,油条用纸包着。她把油条咬了一口,放下,拿起手机看方律师的消息。
方律师说,苏敛的助理孙某虽然已经被警方问过话,但目前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
孙某昨天用公司电脑查了泰国、越南、马来西亚的签证要求,还搜索了“私人包机东南亚”和“香港新加坡转机不需要过境签”。浏览记录是技术部门在清理服务器时发现的,方律师通过一个朋友拿到了截图。
陆止安把油条吃完,擦了擦手,给方律师回了一条:“孙某人在哪里?”
“还在景川的办公室。他没有被限制出境,但苏敛的护照已经被收了,孙某自己的护照应该还在。”
“苏敛有没有可能用假身份?”
“有可能。但他现在被关在看守所,律师每次探视都要登记。他用假身份跑路的难度很大。不过不能排除他提前安排好了,在看守所外面有人接应。”
陆止安想了想。苏敛被拘留已经十几天了,取保候审三次被驳,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出来。
他的律师团队还在活动,但那只是在拖延时间。苏敛是一个务实的人,当他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他会找别的路。跑路是最后的选择,但不是不可能。
她问方律师:“检方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我拿到截图之后还没有报上去。你想让我报?”
“报。让检方去查。苏敛的助理查这些信息,说明苏敛在考虑逃跑方案。检方需要把这个线索纳入监控范围。”
方律师说:“好。我来处理。”
陆止安把手机放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豆腥味很重。她皱着眉头咽下去,把杯子放在桌上。
周叔在门口蹲着,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看到陆止安的表情,问:“豆浆不好喝?”陆止安说:“凉了。”周叔站起来,拿起杯子说:“我去热一下。”陆止安说:“不用。”她从周叔手里拿过杯子,把剩下的豆浆倒进了水池里。
接下来的三天,没有新的消息。方律师说检方已经知道了孙某查签证的事,但没有对外公布任何措施。
苏敛的律师还在正常探视,每周两次,每次半小时。律师出来的时候对记者说,苏敛情绪稳定,正在准备辩护材料。记者问他苏敛是否会认罪,律师没有回答。
第四天,方律师打来电话。她的语气比平时紧了一些:“苏敛可能要跑。”
陆止安正在做恢复训练。她停下来,坐在行军床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说。”
“孙某昨天订了一张去曼谷的机票。不是他自己的,是用一个叫‘王文华’的身份证订的。这个名字我们查了一下,是一个已经被注销的户籍信息。有人用这个假身份订了机票,后天早上从浦东起飞。”
“苏敛怎么出去?他被关在看守所。”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的律师在帮他运作取保候审,如果能取保成功,他拿到护照之后直接走。第二种,他压根就没打算取保,而是在看守所外面安排了一个替身,用假身份把人换出来。第二种的可能性不大,看守所的进出管理很严。”
陆止安想了想。“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他不需要自己出去。他只需要把钱转出去,人留下。但孙某订机票这件事说明他不是在转移资产,而是在安排路线。机票是后天早上,他必须在后天之前拿到护照。拿到护照的唯一途径是取保候审。”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苏敛的律师在争取取保候审,而且他们可能已经得到了某种承诺?”
“不知道。但检方必须知道这件事。把孙某订机票的信息报上去,让检方去判断。”
方律师说:“好。我马上报。”
当天下午,方律师又打来电话。她说检方已经知道了假身份订票的事,并且采取了行动。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行动,只说“该做的都做了”。陆止安没有追问。检方的事,不需要她知道。
第二天晚上,方律师发了条消息:孙某被边控了。
“边控”的意思是限制出境。孙某在机场值机时被拦下,系统显示他被采取了不准出境措施。他的护照被机场扣留,人被带到派出所问话。孙某说他订机票是为了自己去泰国旅游,和任何人无关。
警方问他为什么用假身份订票,他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去泰国”。警方没有采信这个解释,但也没有拘留他,只是把护照扣了,让他回去等通知。
陆止安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荒地里没有灯,远处的居民楼亮着几扇窗。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方律师说:“苏敛那边的动向需要继续盯。如果他真的打算跑,不会只有一条线。孙某只是马前卒,后面可能还有别的人。”
陆止安说:“我知道。”
苏敛被拘留的第二十天,事情有了变化。方律师早上打来电话,第一句话是:“苏敛的取保候审申请被驳回了。第四次。”
“这次是什么理由?”
“检方发现苏敛的律师在探视时传递了不该传递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还不清楚。但检方认为苏敛有串供和转移资产的风险,所以驳回了取保申请,并且暂停了律师的探视权。”
陆止安问:“律师传了什么?”
“据说是手写的几行字,夹在材料里带进去的。苏敛看完之后把纸条吃了。看守所的监控拍到了他吞咽的动作,但是没拍到纸条上的内容。检方怀疑是串供或者跑路的计划。”
苏敛把纸条吃了。这个细节让陆止安停顿了一下。苏敛是一个很在意体面的人,吞纸条这种动作不像他。但如果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二十天,每天面对四面白墙和铁栏杆,体面这种东西应该已经不重要了。
“那订机票的事呢?”
“孙某被边控之后,苏敛应该知道那条线断了。但他可能还有别的安排。检方在查他的所有社会关系,包括那个做医疗器械的和那个副主任医师。”
陆止安说:“等着吧。”
第三天,消息来了。
不是方律师说的,是新闻。一家官方媒体发了快讯:景川资本实际控制人苏敛涉嫌职务侵占、洗钱案,检察机关已向法院提起公诉。快讯只有一百多个字,没有新信息,但“提起公诉”这四个字意味着案子进入了审判阶段。苏敛的律师不能再频繁申请取保候审,苏敛也不能再幻想在外面跑路。他必须面对法庭。
陆止安看完这条新闻,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一些,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她深呼吸了两次,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桌前。
方律师打来电话。“公诉的消息你看到了?”
“看到了。”
“检方这次动作很快。他们应该在苏敛试图跑路之前就准备好了公诉材料。孙某订机票的事可能加速了这个进程。”
“审判什么时候开始?”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个月。法院已经立案了,下一步是排期。”
一个月。陆止安算了算。从她逃出疯人院到现在,三个月零几天。一个月后,苏敛会站在被告席上。她会坐在旁听席里。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定下的终点。
方律师说:“还有一件事。林薇的证人豁免批了。她不会坐牢,但需要出庭作证。检方会把她作为关键证人。”
“她同意了吗?”
“同意了。她没有别的选择。不出庭作证的话,她自己的罪也免不了。她现在很配合。”
陆止安说:“那就好。”
晚上,陈长庚又打来电话。他说他已经请好了律师,准备在刑事判决之后提起民事诉讼。“苏敛欠我的七千万,我要一分不少地拿回来。”陆止安说:“祝你顺利。”陈长庚说:“你也是。审判那天,我会去旁听。”
陆止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响,灯管末端的黑色区域已经占了将近一半。她看着那根灯管,想着它还能撑多久。灯管坏了可以换,但她不会换。她住不了多久了。审判之后,她就可以离开这个仓库。
她躺下来,外套盖在身上。硬板床还是硌人,但她已经习惯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还是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户下面。她盯着它,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方律师发来一条消息:苏敛的助理孙某被拘留了。原因是涉嫌协助苏敛转移资产和妨碍司法。孙某在被边控之后还试图通过另一个朋友的账户转出一笔钱,被银行系统拦截。检方认为他有串供和销毁证据的风险,决定采取强制措施。
陆止安问:“苏敛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他的律师虽然被暂停探视权,但还能通过看守所的工作人员传递消息。孙某被拘留这么大的事,他迟早会知道。”
“他什么反应?”
“不知道。看守所里没有消息出来。”
陆止安没有再问。
鼎丰那边,孟昀的法务团队已经完成了竞拍前的准备工作。方律师转述说,孟昀对那两个医疗基金志在必得,准备了充足的资金。
恒通的强制执行程序也在推进,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景川的可执行资产总估值大约五亿八千万,比恒通之前估算的多了一些。恒通能拿回的可能会多一点,但还是要亏。
陆止安对这些数字没有太多感觉。她唯一关心的是陆氏集团能拿回多少。方律师说,陆氏集团作为第一顺位债权人,在恒通之后分配。恒通拿完剩下的大概三亿左右,陆氏集团能拿到这个数字的大部分。具体多少,要看拍卖结果和司法协助的进度。
三亿。
和陆止安之前估算的差不多。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周叔在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是热茶。
他问:“小姐,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陆止安说:“不用。”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风比昨天大,荒地上的草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羊群不见了,放羊的老人也不见了。只有草,在风里一下一下地趴下去,又站起来。
苏敛跑路的计划失败了。他留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陆止安站在窗前,风吹在她的脸上,凉飕飕的。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备份U盘的塑料壳。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几秒,然后松开。口袋空空的,只剩下一块温热的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