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尘埃落定
宣判后第三天,方律师把判决书全文发了过来。陆止安坐在旧仓库的桌前,手机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往下翻。判决书写得很规范,事实认定、证据采信、法律适用,三段式结构,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看完最后一段,关掉文件,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荒地已经全枯了。草叶倒在地上,灰白色的一片,风一吹就贴着地面跑。远处的居民楼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很近,窗户反射着白光,一排一排的,像某种重复的图案。陆止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恢复训练她已经不做了,身体的肌肉和力量回到了正常水平,不需要再刻意练。她现在每天早上起来会在仓库里走几圈,然后吃早饭,然后坐在桌前看手机。生活变得很规律,规律到有些无聊。
方律师说,苏敛的律师已经开始准备上诉状了。上诉的焦点还是那几样:录音证据的合法性、聊天截图的真实性、苏敛有没有非法占有的故意。这些东西在一审的时候已经辩论过了,二审再辩论一次,结果不会有太大变化。
方律师说:“改判的概率不大。就算改,也就是从十二年减到十年或者十一年,不会差太多。”陆止安问:“上诉期间,苏敛关在哪里?”方律师说:“还在看守所。二审判决下来之前,他不会转移。”陆止安说:“知道了。”
苏敛上诉的消息在判决后的第七天确认了。方律师转发了一条法院的公告截图,上面写着苏敛不服一审判决,已向省高院提起上诉。公告下方有发布日期和法院的盖章。陆止安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关掉。
周叔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他把菜放到墙角,走到桌前,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子里是刚烧开的水,冒着热气。
他问:“小姐,上诉的事你听说了?”陆止安说:“听说了。”周叔说:“他上诉了,是不是又要拖很久?”陆止安说:“两三个月吧。不会太久。”周叔点点头,端着杯子走到门口蹲着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太多消息。鼎丰那边,孟昀的法务团队已经完成了对景川两个医疗基金的尽职调查,准备在拍卖程序中正式出价。恒通的强制执行也在进行,评估报告已经提交法院,拍卖公告应该近期会发。
方律师说,陆氏集团的资产清算要等二审判决之后才能启动,因为二审如果改判,没收财产的范围可能会有变化。
陆止安问她觉得二审会改判吗,方律师说不会。陆止安说那就等。
她大部分时间坐在桌前看手机。看行业新闻,看宏观经济数据,看股市行情。景川的股票还在停牌,没有复牌日期。
新闻上偶尔会提到苏敛的案子,标题越来越夸张,内容越来越不准确。有一篇文章说她是从疯人院翻墙逃出来的,保安在后面追,她跑了三公里甩掉了他们。陆止安看完这篇,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翻墙是真的,但是保安没有追。保安在值班室里睡觉,根本不知道她跑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旧仓库外面的草从灰白色慢慢变成灰褐色,倒在地上,被风吹散。天气越来越冷,周叔开始在车里放一条毯子,早上来的时候车里要开十分钟暖气才能坐人。
陆止安还是穿着那件黑色薄羽绒服,里面加了一件卫衣。她没有别的衣服,也不想去买。她打算离开仓库之后再买。
开庭前两天,方律师打来电话,说二审的日期定了。下周三,省高院。方律师问陆止安去不去旁听,陆止安说不去。方律师说:“你不去?一审你去的。”陆止安说:“一审去是因为要看苏敛的反应。
二审没什么好看的,判决不会变。”方律师说:“好吧。那我替你去。”陆止安说:“不用。你忙你的,等结果就行。”方律师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二审那天,陆止安没有去。她坐在旧仓库的桌前,吃周叔带来的油条和豆浆。油条是刚炸的,还很脆,咬一口掉渣。
豆浆是甜的,装在塑料袋里,她用吸管喝。吃完之后她把垃圾收好,放在门口的袋子里。周叔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暗。陆止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上午十点,方律师发来一条消息:“二审开庭了。苏敛穿着号服出庭,比一审的时候更瘦。他的律师还是主张录音不合法。”
陆止安回复:“知道了。”中午十二点,方律师又发:“休庭了。下午继续。”陆止安回复:“嗯。”下午四点,方律师发:“庭审结束。审判长说择期宣判。”陆止安回复:“等。”
等待的日子不好熬。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没有事情做。陆止安把林薇的U盘又整理了一遍,把不需要的文件删掉,把重要的文件重新命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这个工作她之前做过,再做一次只是为了让手和脑子有点事干。
U盘里的文件她看了无数遍,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都记得。她甚至能把那段录音从头到尾默背出来——苏敛说“药已经安排好了”之后的空白有几秒,空白之后另一个男人说了什么,语速快还是慢,声音大还是小。她都记得。
U盘整理完之后,她开始看陆氏集团的工商资料。这些资料是方律师从法院调来的,厚厚一摞,从公司注册到股权变更到历年的财务报表。她一份一份地看,把看不懂的地方标注出来,然后上网查。
她需要知道陆氏集团现在到底还剩下什么资产、什么业务、什么员工。判决之后她要接手这家公司,不能到时候再从头学。
方律师问她看这些干嘛,陆止安说:“学。”方律师说:“你还真打算自己经营?”陆止安说:“不然呢?”方律师说:“我以为你会把公司卖掉套现。”陆止安说:“不卖。”方律师没有多问。
二审宣判的日子来了。方律师发来消息的时候,陆止安正在看陆氏集团去年的审计报告。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陆止安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审计报告。
审计报告看了两页,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荒地更空了。草已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黄色的泥土。远处的居民楼还是那个样子,窗户反射着下午的阳光,白花花的一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打开手机。她把方律师的消息又看了一遍,“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六个字,没有别的。她把这六个字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周叔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他把馒头放到锅里热上,走到桌前,看到陆止安的表情,问:“有消息了?”陆止安说:“维持原判。十二年。”周叔沉默了一下,说:“十二年。够了。”他转身去灶台前看锅里的馒头,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茫茫的一团。
第二天,鼎丰发了公告,宣布成功竞得景川资本旗下两只医疗基金的控股权。公告写得很大气,说这次收购将进一步完善鼎丰在大健康领域的布局,提升公司在生物医药赛道的竞争力。公告没有提景川,没有提苏敛,也没有提陆止安。
恒通的强制执行结果也在同一天出来了。景川的资产拍卖成交价是四亿两千万,恒通拿回了四亿,剩下的两千万分配给其他债权人。陆氏集团作为第一顺位债权人,在恒通之后分到了一点,但不多。
方律师说:“陆氏集团能拿回的大头不在拍卖里,在没收财产那块。苏敛的股权、房产、境外存款,这些加起来将近四亿,法院会直接发还给你。
等二审判决生效之后,就可以申请执行了。”陆止安问:“二审判决什么时候生效?”方律师说:“已经生效了。上诉审是终审,不能再上诉了。”陆止安说:“那开始申请吧。”
方律师说已经安排了。陆止安说:“辛苦了。”方律师说:“应该的。”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苏敛被转移到了监狱。方律师说,他服刑的地点在本省的一所监狱,具体位置不方便说,但可以写信。陆止安没有写信的打算,她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
十二月下旬,陆止安收到了法院的执行裁定书。裁定书上写着:苏敛名下的所有资产——景川资本的股权、三套房产、两个股票账户、新加坡账户中的存款,全部发还陆氏集团,用于清偿苏敛职务侵占、洗钱犯罪给陆氏集团造成的损失。
资产总价值约四亿三千万,由陆氏集团指定的代理人方律师办理接收手续。
陆止安把裁定书看了一遍,然后把它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是她让周叔从超市买的,牛皮纸的,上面印着“档案袋”三个字。她把U盘、裁定书、判决书截图、方律师的联系方式,全部放进袋子里,用绳子把袋口绕紧,放在桌子下面的纸箱里。
旧仓库的门外,冬天的风刮过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