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借刀杀人
三天后,孟昀的秘书打来电话。刘秘书说:“孟总同意你的方案。报告我们会用。你开个价。”
陆止安说:“三十万。”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刘秘书说:“我转告孟总。”五分钟后,她打回来:“孟总说可以。把账号发过来。”
陆止安把方律师帮忙开的公司账户发了过去。当天下午,账户到账三十万。汇款方是一家陆止安没听过的公司名字,不是鼎丰。
她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钱到了。方律师回复:收到。下一步?
陆止安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荒地里的草比上周又高了一些,远处的居民楼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坐下。
鼎丰那边,孟昀没有告诉她具体会怎么做。陆止安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等结果。
第一波消息在四天后传来。
一家财经媒体发了条快讯:鼎丰资本近期对景川资本的多只产品进行了反向操作,消息人士称鼎丰正在做空景川的重仓股。文章很短,不到三百字,但配了一个醒目的标题:《鼎丰资本与景川资本“对垒”:同行变对手》。
陆止安看完这条新闻,打开景川的股价走势图。过去四天,股价累计跌了百分之四。鼎丰做空的消息出来之后,又跌了两个点。成交量比上周明显放大,说明有人在抛。
她关掉手机,没有做任何动作。
又过了两天,第二波消息来了。这次不是新闻,是方律师转来的一条业内传闻:恒通信托内部在讨论是否要对景川的四亿借款提前进行压力测试。传闻的来源不明确,方律师说是从恒通的一个中层那里流出来的。
陆止安问:“恒通有人联系苏敛了吗?”
方律师说:“还没有。但蒋百川已经让风控部门重新审核景川的授信材料。”
“蒋百川这个人胆子大不大?”
“胆子大。但恒通不是他一个人的,还有其他股东。如果风控部门给出风险警示,他不能不重视。”
陆止安说:“再等几天。”
一周后,事情开始加速。
鼎丰资本公开宣布,旗下新募集的五十亿基金将重点投向科技和消费领域,同时明确表示“不看好传统金融中介机构的估值”。业内普遍认为这话是说给景川听的。景川的股价当天又跌了三个点,累计跌幅已经达到百分之十二。
同一天下午,恒通信托的风控部门向景川资本发了一份问询函,要求苏敛提供近三个月的财务报表和现金流预测。这是常规操作,但在这个时间节点发出,信号很明显:恒通在认真考虑这笔借款的安全性。
苏敛那边开始有反应了。
方律师告诉陆止安,苏敛通过中间人在打听鼎丰的资金来源,同时也在找“背后做局的人”。他怀疑鼎丰不是自己想吃掉景川,而是有人在帮鼎丰递刀。
陆止安问:“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方律师说:“目前只查到了鼎丰。他应该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陈长庚那边呢?”
“陈长庚和苏敛没有直接往来,苏敛暂时不会想到他。但时间久了,他可能会把陈长庚和鼎丰联系起来。”
陆止安说:“他来不及了。”
“你这么确定?”
“他的资金链撑不了那么久。”
陆止安算过。景川的短期债务有七亿,手里的现金不到三亿。股价持续下跌,股权质押的担保比例会恶化,银行可能要求追加担保品。恒通随时可能要求提前还款。苏敛现在像一个站在冰面上的人,冰面已经开始裂,他只能站在原地等,不敢动,一动就碎。
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恒通动手。
第十天,恒通动手了。
方律师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急一些:“恒通正式要求景川提前还款。四亿,三十天内还清。”
陆止安问:“苏敛的反应呢?”
“还没有官方回应。但景川内部已经乱了。有人开始往外递简历。”
“恒通为什么突然催款?给的理由是什么?”
“合同里有一条:如果借款方的经营状况发生重大不利变化,债权方有权要求提前还款。恒通说景川的股价持续下跌、业务收缩、被同行做空,符合‘重大不利变化’的标准。这条款是格式条款,苏敛的律师没办法推翻。”
陆止安挂掉电话。她靠回椅背,盯着日光灯管。灯管末端的黑色区域又大了一圈,但灯还亮着。
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景川的股价。过去两周,累计跌了百分之十八。恒通催款的消息出来之后,尾盘又跌了百分之五。成交量是平时的三倍。
苏敛撑不住了。
第三天,苏敛通过律师发表了一份声明。声明说:景川资本经营正常,财务状况稳健,恒通信托的催款要求缺乏事实依据,公司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声明还特别提到:近期有人恶意做空景川,意图从中渔利,公司将追究相关方的法律责任。
陆止安看完声明,认出最后那句话是在威胁鼎丰。但鼎丰不是苏敛能动的。孟昀在行业里的地位比苏敛高两个档次,她的合作伙伴名单上有三家国有银行和两家保险公司。苏敛起诉鼎丰,等于自杀。
一周后,景川资本出现了第一笔债务违约。不是恒通那四亿,是另一笔五千万的短期过桥贷款,债权方是一家小型资产管理公司。这家公司不打算给苏敛缓冲期,直接发了违约公告。
公告发出的当天,景川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二。
陆止安坐在旧仓库里,看完了这条新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荒地里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她站了很久。
方律师打来电话。“苏敛在找资金。他联系了至少五家机构,没有一家愿意接。”
“恒通那边呢?”
“恒通已经发了律师函。如果三十天内景川还不上钱,恒通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苏敛手里还有什么能卖的?”
“能卖的基本都卖了。他的个人房产还在,但那些房子加起来也就值一亿多。不够。”
陆止安说:“他还有一条路。找境外资金。”
方律师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会跑?”
“不会。他的钱大部分在境内,跑不了。但他可能会从境外借高利贷,先把恒通这四亿堵上,争取时间。”
“那你的计划不就——”
“不会。”陆止安打断她。“境外资金不会借给他。他在海外的信用记录已经不行了。林薇反水之后,他把海外账户里的钱转移过一次,那次转移留下痕迹。境外资金方查得到。”
方律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陆止安说。“但大概率是对的。”
方律师没再问。
苏敛的资金链在第二十二天彻底断裂。
恒通正式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与此同时,景川资本的另一笔七千万债务也到期了,债权方是一家银行。银行没有像恒通那样催款,但也没有同意展期。银行的态度是:先还钱,再谈。
景川的账户里已经没有足够的现金了。
当天下午,苏敛的助理给方律师打了一个电话。助理说,苏总想和陆止安谈一谈。
方律师转告陆止安时,陆止安正在吃周叔带来的盒饭。她放下筷子,接过电话。“谈什么?”
“他没说。只说想见你一面。”
“在哪里?”
“苏总安排地方。不会对你不利。”
陆止安说:“让他定时间。地点我来选。不能在他名下任何一个地方。”
十分钟后,方律师回电话。“他同意了。他说去你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私人会所。那家会所不是他的。”
陆止安想了想。那家会所在金融区边缘,老板是一个退休的商人,和苏敛没有股权关系。那个地方她见过一次,是上次苏敛约她“谈谈”的那次。那次她拒绝了。这次她不会拒绝。
“告诉他,明天下午两点。”
方律师说:“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让周叔送我就行。”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周叔把车停在会所门口。会所是一栋三层小楼,灰色外墙,没有招牌。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侍者,拉开门,陆止安走进去。大厅里没人,只有一张老式的红木桌子和两把椅子。她坐下来。
两点整,苏敛推门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西装还是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但衬衫领口有点松。他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他在陆止安对面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像第一次谈判时那样。但这一次,陆止安没有坐在他的对面。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苏敛看着她。她说:“你想谈什么。”
苏敛说:“你要多少钱。”
陆止安没说话。
“我知道你背后有人。鼎丰、陈长庚,或者其他人。不管你背后是谁,他们给你的钱,我可以翻倍。你把证据撤回去,把冻结令解除。我保证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陆止安说:“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十二年前,陆止安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苏敛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盯着陆止安看了几秒。“心梗。医院有记录。”
“心梗之前,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陆止安站起来。“那没什么好谈的。”
苏敛也站起来。“你疯了。你以为你赢了?景川倒了,我也能重新开始。你不一样。你永远是个从疯人院跑出来的疯女人。”
陆止安转身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
苏敛没说话。
“是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陆止安说。“境外资金方不接你的电话,银行不给你展期,恒通要强制执行。你只剩下两个月时间。不是我的两个月,是你的两个月。景川的资产清算之后,你个人至少要背三亿的债务。你坐不了牢,但你这辈子翻不了身。”
苏敛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他的嘴唇紧抿,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以为你能扳倒我?就凭你?”
“已经扳倒了。”陆止安说。“你自己知道。”
她拉开门,走出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她没有回头。
周叔的车停在门口。她上车,关上门。
周叔问:“谈崩了?”
“没什么可谈的。”
车开动。陆止安看着窗外,街景往后跑。她想起苏敛刚才的表情,那个表情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苏敛不会承认陆父的死,但他也不会否认。他不敢否认,因为一旦否认,他就必须给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他给不出来。
回到旧仓库,方律师发来一条消息:“林薇的位置有线索了。她藏在苏州郊区的一个小镇上。具体地址还不确定,但可以查。”
陆止安回复:“先不急。等苏敛的事彻底收尾再说。”
她放下手机,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日光灯还在头上嗡嗡响。她盯着灯管看了几秒,然后躺下来。外套盖在身上,硬板床硌着她的肩胛骨。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不是苏敛,不是恒通,不是鼎丰。是林薇。那个女人的U盘里还有多少东西,陆止安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里面一定有苏敛最后一道防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墙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