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疯狂同路人
与沈天宇的数据追踪几乎同时，另一条危险的线也悄然缠上了许砚。
小雨的基金会申请材料，在苏晚和陈济深教授的全力推动下，以惊人的效率赶制完成并顺利提交。可“星光基金会”的评审流程本就严谨繁复，进展缓慢，即便走了特例通道，也仍需要等待。而小雨的身体，已经在化疗的反复冲击下每况愈下。时间，成了最残忍的倒计时。
许砚内心的焦虑与日俱增。他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明明知道希望就在前方，却被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玻璃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开始更加疯狂地、不计代价地使用碎片能力，试图从无数未来的可能性里，窥探到申请通过的渺茫希望，或是找到其他能救命的转机。他触碰陈教授经手过的病历复印件，触碰苏晚联系基金会用的加密邮箱界面——哪怕只是隔着电脑外壳，甚至冒险去碰医院里那个可能和基金会有间接关联的交流专家留下的水杯。
每一次触碰，都是在燃烧自己的记忆当柴薪。他忘了第一次见到大海时的震撼，忘了青春期做那个重要抉择时的纠结心情，甚至开始混淆大学里几位恩师的容貌和名字。记忆的宫殿摇摇欲坠，只剩下空洞的风声在梁柱间回旋。他越来越依赖那个随身的小本子，本子上记的事项越来越多，越来越琐碎，像一根根细线，拴住那个快要飘散开的自己。
这天下午，他送完一单外卖，疲惫地坐在一座老旧公园的长椅上休息。天气很好，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不远处老人们下棋，孩子们嬉闹，可许砚却觉得自己和这鲜活热闹的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所有声音、所有色彩都模模糊糊，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他掏出小本子，想记下刚刚“看到”的那条无关紧要的碎片信息——医院下周三的查房时间变动，可笔尖悬在纸上，却偏偏想不起要写什么。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空白感，再次攫住了他。
“很痛苦，对吧？一点点被擦掉的感觉。”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粗糙得像砂纸在摩擦木头。
许砚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穿着邋遢、头发花白蓬乱、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已经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男人身上混着汗味、尘土味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霉味，眼窝深深凹陷，可眼神却亮得吓人，甚至亮得有些瘆人，直勾勾地盯着许砚——或者说，盯着许砚下意识攥紧的、放着碎片的胸口口袋。
“你……你说什么？”许砚警惕地坐直身体，手指悄悄按住了口袋里那只坚硬的铁盒。
“碎片。”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容扭曲，“你也有，对不对？那种冰冰凉凉的，碰一下就能看到点东西的鬼东西。”
许砚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怎么会知道？！
“别紧张，小子。”男人摆了摆手，动作带着几分神经质，“我叫老鬼。以前……也算是个体面人。直到我捡到那玩意儿。”他抬抬下巴指了指许砚的口袋，眼神里翻涌着混杂了贪婪、恐惧和无尽痛苦的神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砚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人太诡异，也太危险。
“你用它帮了人，对吧？”老鬼的声音像跗骨之蛆，紧跟着飘了过来，“救了那个律师？想救医院里那个小丫头？每次用了之后，是不是就会忘掉点什么？重要的，不重要的，一点一点，就像沙子从指缝里流走。”
许砚的脚步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这个自称“老鬼”的男人。阳光落在对方污浊的脸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冷，还有……疯狂。
“你怎么知道？”许砚的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声。
“我怎么知道？”老鬼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因为我用过啊！比你用得早，比你用得狠！我想救我老婆，救我闺女……”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凄厉，“我提前看到她们会埋在那场该死的地震里！我拼了命想把她们弄出来，改了又改，试了又试！我用那玩意儿看了无数遍！改了路线，改了出门时间，甚至想提前把房子弄塌，让她们根本没法待在里面！”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引得不远处下棋的老人们纷纷侧目看来。许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呢？”老鬼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漫溢着无尽的空洞和绝望，“然后，我忘了。我忘了我老婆最喜欢给我做的我连那道菜是什么味道都记不清了，忘了闺女第一次叫我爸爸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忘了和她约好的生日行程……我忘了太多太多的事。可到最后呢？到最后我还是失去了她们！就发生在我眼前！房子塌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我甚至有一瞬间，根本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冲进去！”
泪水从老鬼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在脸颊上划出两道肮脏的印子。那不是单纯悲伤的泪，是彻底疯狂崩溃后，淌出的一汪浑浊。
“那东西就是魔鬼的礼物！”老鬼猛地往前一探身，压低了嗓子嘶声说道，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它先给你一点甜头，接着就一点一点把你吞掉！你救的人越多，丢掉的自己就越多！等到最后，你谁都认不出来，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就成了一具空壳，跟我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从许砚的脚底直直窜了上来。老鬼现在的样子，就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未来模样。他强压下翻涌的不适，开口问道：“你……你的碎片呢？”
“丢了？扔了？还是被抢了？”老鬼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似乎在拼命回忆，可很快就被痛苦覆盖，“记不清了……好像还在，又好像没了……脑子里一团乱麻……好多事都搅混在一起了……对了！”他突然猛地攥住许砚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小子，听我一句劝，赶紧把那东西扔了！有多远扔多远！别再用它了！不然你会比我还惨！你会忘掉所有，然后……然后它们会来找你！”
“它们？它们是谁？”许砚忍着胳膊上的痛感追问。
老鬼脸上瞬间浮起极致的恐惧，他缩了缩脖子，左右不停张望，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声音压得更低，整个人已经语无伦次：“别的碎片……拿着别的碎片的人……他们也在找……凑齐了，就完了，全完了……会变成怪物，没有心的怪物……我见过，我好像见过……不对不对，我忘了……”他松开许砚的胳膊，抱着头痛苦地蹲下去，嘴里溢出含糊的呜咽。
许砚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崩溃癫狂的前碎片持有者，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老鬼的话，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使用碎片会不可逆地吞噬记忆，最终会让人彻底迷失自我。更可怕的是，老鬼还透出了另一个消息：碎片不止一块！还有其他持有者！他们在互相寻找？凑齐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那句“变成没有心的怪物”，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喂，你没事吧？”公园管理员注意到这边不对劲，走了过来。
老鬼像受了惊的兔子猛地跳起来，他最后看了许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怜悯，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接着他就低下头，嘴里嘟囔着没人听得清的话，飞快跑开，消失在了公园的树丛后面。
许砚站在原地，阳光铺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老鬼的出现，就像一面来自未来的狰狞镜子，照出了他可能迎来的结局。而那些关于其他碎片、关于“凑齐”的警告，更是给这诡异的命运，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铁盒，冰冷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救小雨，或许就意味着走向老鬼那样疯狂的结局。可放弃吗？看着那点微光彻底熄灭？
更何况，还有沈天宇的数据之眼，还有老鬼口中那些其他的碎片持有者……前路好像越来越窄，两侧都是陡立的悬崖。
他掏出小本子，用颤抖的手，歪歪扭扭又添了一行字：“小心碎片，小心其他人，小心……忘记。”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把本子塞回口袋，骑上电动车汇入了茫茫人海。他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前方是更深的遗忘，还是其他持有者带来的威胁，他都必须先抓住眼前那一线，那束能救小雨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