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争锋相对
日头渐渐升高,炼器堂内的温度越发恐怖。王羽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呼吸间满是灼热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空气。手臂酸痛到麻木,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血迹混着汗水黏在车把上。
第七趟时,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歇口气。”刘老杂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递过一个破旧的竹筒,“喝点水。莫要逞强,炼器堂的活计,是慢慢熬出来的。”
竹筒里是浑浊的井水,带着土腥味。王羽仰头灌下,水沿着下巴流下,冲淡了脸上的黑灰。
“谢谢刘伯。”
“谢什么。”老杂役叹了口气,“老头子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孩子。五灵根……在这紫云宗,若无背景,便只能认命。熬吧,熬过十年八年,或许能攒点功劳,换个轻省点的活计。”
王羽沉默地点点头,握紧了车把。
那一天,他终究没能完成二十趟。
午时末刻,他推着第十七车矿石来到熔炉旁时,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矿石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废物!”先前嗤笑的外门弟子皱眉,“弄脏了我的炉前地,还不快收拾干净!”
王羽挣扎着爬起来,用颤抖的手去捡那些滚烫的矿石。指尖触到赤铜矿的表面,瞬间烫起一片红痕。
他咬着牙,一块一块地捡。
午膳,他没有吃到。孙执事冷着脸记下了一笔:“王羽,未完成定额,扣一日伙食。若明日再完不成,鞭刑五下。”
傍晚,王羽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杂役院。同屋的少年们大多也累得说不出话,草草洗漱后倒头便睡。
夜深人静时,王羽躺在通铺上,掌心火辣辣地疼。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石头,握在掌心。石面温润,竟隐隐有一丝凉意渗入肌肤,缓解了那灼痛感。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喃喃。
五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炼器堂外的老槐树已是第五次落叶,纷纷扬扬的黄叶铺满青石地面,又被每日往来的脚步碾作尘泥。王羽推开厚重的铁木门,寒凉的秋风卷着炉火余温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呼吸间已适应了这熟悉的气味——金属、焦炭、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灵石燃烧后的灵气残渣。
“王羽,今日的精铁锭要锻打三百斤,午时前送到铸剑台。”
说话的是炼器堂执事弟子周通,练气六层修为,已在此外门任职八年,一张方脸上总挂着倨傲的神色。他丢下一块令牌,看也不看王羽:“用三号锻锤,老规矩,杂质需淬炼至三成以下。”
“是。”
王羽接过令牌,声音平静。
五年过去,他十七岁了。身形拔高了一头,肩宽腰窄,粗布短褂下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那是经年累月与铁锤、矿石搏斗雕琢出的痕迹。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嫩,眉宇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唯有那双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走向三号锻炉。
这里是炼器堂最苦的工位之一,专司粗锻。沉重的玄铁锻锤重达八十斤,需以特定频率捶打烧红的铁锭,将其中杂质震出,再以寒泉水淬炼。寻常杂役干上半日便要双臂发颤,而王羽已在此锤炼了整整两年。
“起!”
他低喝一声,双手握住锤柄,腰背发力,锻锤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狠狠砸在通红的铁锭上。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铁锭表面火星四溅,暗红色的杂质如血珠般被震出,滴落在炉灰中。
一锤,又一锤。
王羽的动作精准而富有韵律,每一锤落下的位置、力度、角度都近乎完美。五年杂役生涯,他不仅练出了一身力气,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中,无意间触摸到了某种“道”的边缘——那是关于力量传导、关于节奏掌控、关于在极限疲劳中仍能保持精准的本能。
“王师兄的锻打手艺,怕是比一些外门弟子还强了。”
几个新来的杂役在远处低声议论,眼中带着敬畏。在炼器堂,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哪怕只是打铁的力气。
午时前,三百斤精铁锭如期完成。
王羽将锻打好的铁锭装入推车,朝铸剑台走去。铸剑台位于炼器堂深处,是外门弟子练习铸剑术的地方,寻常杂役不得擅入。他刚将车停在台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赵明,这‘寒星铁’明明是我先看中的!”
“你先看中又如何?陈师兄说了,这批材料归我铸剑用。李浩,你一个练气四层的,用这等好材料也是浪费。”
王羽脚步一顿。
赵明、李浩,这两人他认得。都是外门弟子,练气五层修为,仗着在外门有些关系,时常欺压杂役,克扣材料。三年前,王羽刚来炼器堂时,便曾被这两人以“手脚不干净”为由,罚跪过两个时辰。
他不想惹事,将推车放下,转身欲走。
“站住!”赵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杂役,过来!”
王羽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赵明与李浩从铸剑台走出,两人皆是一身淡紫道袍,袖口银线云纹在炉火下泛着冷光。赵明上下打量了王羽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道是谁,原来是咱们炼器堂的‘铁人’王羽。怎么,见了师兄不知行礼?”
王羽垂下眼睑,抱拳:“见过赵师兄、李师兄。”
“嗯。”赵明踱步到他身前,忽然伸脚踢了踢推车上的铁锭,“这批精铁,成色似乎不太对啊。李浩,你看看,是不是掺了杂质?”
李浩会意,装模作样地检查一番:“确实,杂质怕是有四成多。王羽,你这差事是越办越敷衍了。”
王羽抬起头,目光平静:“这批铁锭已淬炼至杂质两成八,符合堂内标准。两位师兄若不信,可请周执事查验。”
“查验?”赵明嗤笑,“周师兄事务繁忙,哪有空管这点小事。这样吧,这批铁锭我们扣下了,你自己回去重锻三百斤,明日午时前送来。若再不合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意:“你这月的灵石供奉,就别想要了。”
杂役每月可领两块下品灵石,虽微薄,却是王羽仅有的修炼资源。五年下来,他靠着这点灵石,加上炼器堂偶尔泄露的微弱火灵气,竟也勉强摸到了练气一层的门槛——虽然依旧是最底层的修为,但至少证明,五灵根并非完全无法修行。
王羽沉默片刻,道:“赵师兄,这批铁锭确实合格。”
“我说不合格,便是不合格。”赵明脸色一沉,“怎么,你敢质疑我?”
气氛骤然紧绷。
几个路过的杂役远远看见,纷纷低头快步走开,不敢多看一眼。在紫云宗,外门弟子对杂役有生杀予夺之权,这是铁律。
李浩在一旁阴恻恻道:“王羽,赵师兄这是给你机会。若真闹到执事那里,你怕不止是扣灵石这么简单了。”
王羽看着两人,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