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三个信封
陈实把三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左边的那个最厚,是唐国良的。中间的是周敏的,右边最薄的那个是吴德胜的。他没有拆开,也不需要再看了。这些是他的备份,是他对女儿的交代。
里面的东西他都能背出来——唐国良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投资人证言;周敏的产品照片、进货单据、客户投诉记录;吴德胜的欠薪投诉、行贿线索、监理的情况说明。
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把这些东西从不同地方一点一点地抠出来,像从水泥墙上抠砖。砖碎了,他拼不回去,他也没想拼。他要的是那堵墙塌。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三个信封。唐国良和周敏的已经寄出去了,他收到了回音。唐国良的公司被查封,人被刑拘;周敏的美容院被市监局贴了封条,她本人正在接受调查。新闻上那些简短的报道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确认他们倒了,是确认自己没做梦。
吴德胜的那个信封还没有寄。不是不想寄,是他不知道该寄去哪。劳动监察大队说需要工人实名举报,纪委说需要提供具体线索。他的材料里有工人投诉、监理的情况说明、吴德胜拖欠工资的判决书。这些够不够?他不知道。他赌够了。他赌不起也得赌。
他拿起那个信封,把收件人栏的“劳动监察大队”划掉,写了“纪委”。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怕写错。“纪委”两个字写得很端正,墨迹未干。他在信封背面的右下角签了名字和日期,不是“陈实”,是“陈念的父亲”。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信封放到一边,等墨干。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墨已经干了。他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他把信封放下,又拿起唐国良和周敏的那两个,也掂了掂。唐国良的最重,周敏的次之,吴德胜的最轻。他想吴德胜如果倒了,不是因为他提供的证据有多扎实,是因为那堵墙本来就松了,他只是往墙缝里塞了一根撬棍。墙倒了,砸死的不是吴德胜,是他自己。他还站着,不知道还能站多久。
他把那三个信封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住,放进了抽屉。抽屉里还有陈念的遗书、日记、照片、作业本。他把它们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住。两根橡皮筋挨着,一粗一细,粗细不一样,他没有换。他关上抽屉,把钥匙放在女儿照片的相框后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楼下那棵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他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走回桌前,坐下。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吴德胜”那一页,在旁边打了一个勾。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他站起来,走进陈念的房间。窗帘没拉,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那张空床上。他在床边坐下,把手放在她枕过的枕头上。枕头是凉的,他没有缩回手。他坐了很久,站起来,把窗帘拉好,关灯,关上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关。他走到书桌前,把那三个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解开橡皮筋,把吴德胜的那个信封单独放在一边。他明天会把它寄出去,寄给纪委。他不知道结果,也许会被受理,也许不会。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不该做的也做了。唐国良倒了,周敏倒了,吴德胜也会倒。
他的心太软了,软到无法恨一个路过的人。他的心太硬了,硬到能把自己的后半生压在一封寄不出的信上。
那封信已经寄出了。寄给纪委,寄给陈念。她在信封上没有写地址,他找不到她。她也不知道他在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他写了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她在哪,也许在他找不到的地方,也许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他看不到,他在信封上写着“陈念收”。邮递员不会送,这封信永远到不了她手里。他把它和那三封信放在一起。怕自己忘了,在信封背面写上日期。他写了很多遍,写到纸被笔尖戳破。
他把它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展平,压在抽屉最底下。他不会再看那封信,不需要看,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他写了“对不起”。他写了“爸帮你还了”。他还了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唐国良倒了,周敏倒了,吴德胜还没倒。他会在某一天倒的,不知道是明天还是明年,他在等。他在那封信里也写了“等”。等字写了很多遍,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那根拖尾的线从他心里一直画到女儿那间空着的房间,成了电线,灯灭了,他在这头,灯管在那头。
他不换了,它还会再亮。不是现在,天快亮了。他站在窗前等天亮,路灯灭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缕光。
他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没有吃的,冰箱里空空荡荡。他把冰箱门关上,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了。水是凉的,他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柜。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三个信封拿出来。
唐国良、周敏、吴德胜。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最厚的是唐国良,最薄的是吴德胜。他用手指摸了摸吴德胜那个信封的封口,没有封,他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外套内袋。内袋是深的,信封滑到最底下,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拍了拍,听不到声音,也感觉不到震动。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还在不在跳,他需要它继续跳。不是为了自己,是为那封还没有寄出的信,那封信太重了,他需要心把它压住。
压久了,他以为重的东西会轻。没有轻,他的口袋还是一边高一边低。他在另一边的口袋里装了几颗糖,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之前在周敏的美容院前台顺手拿的。包装纸上印着草莓,他不知道糖有没有过期,把它压在信封的对面。
重的那边是恨,轻的那边是甜,他不知道该往哪边倾斜。他会在出门的那一刻被自己的重量压垮,糖会滚出来,滚到信箱底下,被蚂蚁搬走。蚂蚁不嫌它过期。他也不想被蚂蚁搬走。他把自己搬到了那个路口,路口没有蚂蚁,只有一张被揉皱的纸团。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扔的,也许不是他扔的,是别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也不会知道了。他在那个路口站了很久,绿灯亮了好几次。他没有过。他不需要过,他的路不在那里,在另一个方向。他转过身,走了。
他回到出租屋,把外套脱下来,那封信从内袋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沾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桌上。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寄出,也许会,也许不会。他还没有准备好,他在等自己准备好。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他在等他的不再是吴德胜,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