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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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炁昼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1915 字

第九章:欠薪

更新时间:2026-05-12 13:34:51 | 字数:3810 字

陈实在那个“难”字旁边又添了几个字。他写:“工地、工人、监理、开发商。”他画了线,把“工人”圈了起来。他找不到吴德胜本人,他可以找那些被吴德胜欠薪的工人。他们不需要认识他,只需要愿意跟他说话。

他开始在网上翻吴德胜项目的相关信息。政府留言板、投诉平台、本地论坛。他把关键词输进去,一条一条地翻。翻到深夜,翻到眼睛发酸,脖子僵了。他又找到一条投诉,发帖人说自己在吴德胜的工地干了几个月,没拿到工资,老板跑了。

他用的是小号,发了没几条帖子,头像空白,页面空白。陈实给他发了私信,说自己是记者,想了解情况。等了一整天,没有回复。又发了一条,还是没有回复。他不确定对方是不信他,还是根本没上线。他换了个平台,继续翻。

第二个投诉,发帖人留了手机号。末尾写着“欠薪不给,天理难容”。他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次接了。对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你好,我是在网上看到你发的帖子,吴德胜那个项目。”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你是谁”。“我也是一个被他拖欠工资的工人,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对方说“你也是工人”。他说“是”。对方说“你哪个工地的”。他说了一个吴德胜的另一个项目,他在网上查到的。对方说“那个项目不是吴德胜做的”。他愣了一下,说“那可能我记错了”。他挂了电话,手在抖。

过了两天,他换了种身份。他说自己是记者,想曝光吴德胜欠薪的事。对方把他拉黑了。他又换了一个平台,用一个新的手机号注册账号,发了私信。这次他说自己是律师,在做吴德胜的案子,想找证人。对方回了一句:“你打错了。”他没有放弃。他换了一台手机,打了好几次。

对方终于接了,他压低声音说“你能证明你在那个工地干过吗”。对方说“有工友可以作证”。他问“有合同吗”。对方说“没有”。有工资条吗,也没有。他问“那你怎么证明他欠你钱”。对方说“有录音”。听到这两个字,“有录音”。

他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个“录音”。心狂跳,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裤子上蹭了蹭。他说“你能把录音发给我吗”。对方说“你是律师吗”。他顿了一下,说我是。对方说“你律所叫什么”。他说了一个名字,在网上查到的,一家本地律所。他说“我查一下”。过了几秒,他说“没查到你的名字”。他把电话挂了。

陈实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他想抽根烟,没有烟了。他不知道是谁在和他通电话,声音压低,怕被人听到,也怕他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他又拨了一遍,对方不接了。他用另一个号继续打,发短信,都没有回复。

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冒充律师。他在网上找了很久,找到第三个投诉人,这次没有私信。他直接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接了。“你好,我是被吴德胜拖欠工资的工人,想跟你聊聊。”对方说“你也被欠了”。陈实说“是,欠了好几个月”。对方说“我也是”。他说“你们工地有多少人被欠”。对方说“十几个吧”。他说“你们有没有想过维权”。对方说“想,没用”。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哭声。对方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先挂了”。

陈实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已有的信息,几条投诉,几个手机号,一段没有到手的录音。他把这些信息写进笔记本,在“工人”下面画了几条线。他不知道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他需要工人实名举报。

他们不愿意实名,怕报复。他理解,他不怪他们。他只需要他们的证言,不需要他们署名。他可以把他们的证言整理成材料,寄给劳动监察大队。监察大队不会因为匿名举报就立案,他们需要证据。他没有证据。

他决定换个路子。他开始查吴德胜的工程款纠纷。开发商有没有按时付款,哪个环节卡住了。他找到了一份判决书。开发商起诉吴德胜工程延期,吴德胜反诉开发商拖欠工程款。法院判开发商支付工程款,吴德胜支付违约金。

吴德胜没有上诉,开发商也没有。钱付了,违约金也付了。陈实不知道这笔钱有没有到工人手里。他把判决书打印出来,对着那些数字看,看不进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他重新拿起判决书,在空白处写了“工程款”。

他想到监理,那个他之前找过的监理。沉默了很久,没有回音。他又去了工地,这次没让门卫看到。他绕到工地侧面,翻过低矮的围墙。裤腿被铁丝网刮破了,他没管。他站在材料堆放区的阴影里,看着那些工人。

他们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搬运钢筋、绑扎钢筋、焊接。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机器的声音太大了。他想走过去,腿迈不动。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许走过去说“你好,我是记者”。他们会害怕,也许会被工头赶走。他站在阴影里,看着一个工人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

他把安全帽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看着他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戴上安全帽,回到工位上。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过去。他翻墙出去了。

裤腿的破洞在膝盖处,风灌进去,凉飕飕的。他回到车上,发动,开了一段,停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放平躺下来。他闭着眼,想着那些工人。他们有的比他年轻,有的比他大。他们背井离乡,在工地上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低的工资。吴德胜拖欠他们的工资,他们不敢告,告了也没用。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家里还有没有人在等他们回去。他知道他们在工地的某个角落里。头上没有灯,他在一个有灯的地方替他们写材料。吴德胜不是欠他们钱,是欠他女儿一条命。

他不是来讨薪的,他是来讨债的。那些工人的钱他自己还不了,他只能把吴德胜交给劳动监察大队。劳动监察大队会让他把钱吐出来,哪怕吐不出来,也会把他列入失信名单。列入黑名单的那一刻,他的工程资质会受限制。不能在本地投标,不能接新项目。

他的公司会慢慢死掉,他的工人会陆续离开,他的合作伙伴会一个接一个地跟他解约。他会变成一个没人敢合作的老赖,没有人会同情他。谁让他欠的债太多了,还不起。他得还,还到陈念考上大学,还到她工作、结婚、生子。还不完。他不用还了,他在等死的那个人替他兜底。不是命,是钱。他欠的,他替他还。不对。

陈实开始整理那些工人的投诉材料。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他一页一页地看,有的字迹模糊,有的语句不通顺,有的只有短短的几行——“干了几个月没拿到钱,老板跑了。”他读了那些字,在每一条旁边标注日期、项目名称。他把那一组没有签名的纸折了几折,塞进信封。

他不会寄,他联系不上工人本人。他联系上了也不一定愿意实名举报,他们不实名,劳动监察不会立案。他去了一趟劳动监察大队,在信访窗口坐了一下午。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终于轮到他。

他把材料递进去,窗口里面的人翻了翻,说“这些材料没有署名,我们不能受理”。他说“我知道,我只是想咨询一下,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对方说“需要工人本人来投诉,或者提供劳动合同、工资条、考勤记录”。他没有,他没有那些东西,他只有一张嘴。

他走出劳动监察大队,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没抽,看着它烧完。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下台阶。口袋里还有几个工人的手机号,他不敢再打了。他们不会接,他也不想再骗他们。

他回到出租屋,打开笔记本,翻到“吴德胜”那一页。他在“工人”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笔记本,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又打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也许可以从监理入手。”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入,监理不接他电话。他换了一个号码打过去,关机。

他又换了一个,通了。他说“你好,我是吴德胜项目上的工人,想跟你反映一下情况”。对方说“你打错了”。挂了。他没有再打。

陈实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他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天黑了,他没开灯。他闭着眼,听到冰箱嗡嗡响。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睁开眼,看不清外面的路灯。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漏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槐树。叶子快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他盯着那棵树,想不出办法。他的头很重,靠在窗户玻璃上,凉的,他不想动。

他站着站着,快要睡着了。他打了一个激灵,醒过来,去洗了把脸,水是凉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长了,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他看了几秒,把水擦干,走出卫生间。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几个工人的手机号抄在一张纸上,按项目分类,不知道哪个项目是吴德胜干的。他在网上搜过这些项目的施工单位,有的不是吴德胜挂靠的那家公司,他不知道,工人也许也分不清,他们只知道自己给谁干过活。

老板叫吴德胜,公司名字记不住。他按那个名字搜过,搜出来好几条信息。他一条一条地看,用笔圈出可能性最大的那条。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拿起钥匙,出门。

他下到一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跺了一脚,又亮了。他走出单元门,路灯还亮着。他站在楼下,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上了车,发动,没有开走。他在驾驶座上坐着,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摩挲着方向盘套的缝线。

那道线已经开了,他没有缝。他想,也许缝不缝都一样,开了也能开。他需要找到那把钥匙,不是车的,是吴德胜那扇门的钥匙。他不知道钥匙长什么样,也许是一张工资条,也许是一段录音,也许是一笔银行转账的截图。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一只手,不是吴德胜的,是他女儿的。他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他握着那只小手,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手凉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捂热。他把它捂在手心里,自己先凉了。他还在捂,他不知道自己在捂什么,也许是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他站在门外等。门不会开了,他还站在那里。他就是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