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唐国良的电话

唐国良被抓的那天,陈实正在家里煮面。水开了,面还没下,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陈实吗？我是唐国良。”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在饭桌上拍着他肩膀叫他“陈总”的唐国良,不是那个在茶室里端杯龙井、说“我们这个圈子靠的是信誉”的唐国良。他的声音发紧,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陈实没说话。他把火关小,把面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你害我。”唐国良说。

陈实把筷子搁在碗上,拿起手机,走到窗前。外面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你女儿认识陈念吗？”陈实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实以为他挂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又贴回耳朵。

“那是我女儿。”陈实说。

唐国良没有说话。陈实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什么。

“你知道你女儿做了什么吗？”陈实说。

没有回答。

“她把陈念关在厕所里,拍了视频,发到网上。”陈实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背熟的材料,“你的女儿是主谋。你女儿的朋友在陈念的作业本上写‘去死’,你女儿的朋友把她的椅子藏起来,在上面画乌龟。”

“你女儿死了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唐国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绷断的弦。陈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等那阵尖锐过去,又贴回去。

“她为什么只欺负你女儿一个人。”

陈实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

“我会请最好的律师。”唐国良说。

“你请。”陈实说。

他挂了电话。面煮好了。他把面捞出来,放了一勺酱油,吃了一口,没尝出味道。第二口咸了,他没吃完,倒掉了,把碗洗了。锅里的水还温着,他倒掉,擦了灶台,把抹布搓了挂在水龙头上。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翻到“唐国良”那一页,在旁边打了个勾。不是句号,是完成。他看着那个勾,想起唐国良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女儿死了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他拿出手机,翻到陈念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在开会,晚点打给你”,他发的。她没有回。他点开她的头像,那朵云,傍晚的,橘红色的。他盯着那朵云,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三个信封。唐国良的、周敏的、吴德胜的。他把唐国良的那个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投资人证言。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放回信封,用胶带封好。

他拿起手机,翻到唐国良的号码,没有存,他在通话记录里翻到那串数字。他盯着它看了几秒,没有拨。他把手机放下,把信封放回抽屉。

他在书桌前坐到深夜。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看着那道光,想抽烟。没有烟了,他很久没买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没有人,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翻到“陈念”那一页,那行字——“爸,对不起,我撑不住了。”他用手指摸着那行字,纸面凹陷,铅笔的痕迹还在。他摸了一遍又一遍,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也许是后半夜。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做了一个梦,梦到陈念。她站在学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他走过去,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追上去,追不上,她走得太快了。他喊她,她没有回头。

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直起身,胳膊麻了。他揉了揉,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脸,水是凉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长了,眼睛下面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他看了几秒,把水擦干,走出卫生间。

他换了鞋,拿钥匙,出门。下楼,老破停在楼下。他上了车,发动,开了一段,停在一个路口。红灯,他等着。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上贴着广告,一个女孩在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看着那张脸,不是陈念。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松开离合,走了。他不知道去哪里,也许是去邮局,也许是去墓地。他不知道路,他还要开很久。不急了,唐国良已经进去了,周敏的店被封了,吴德胜的材料已经寄出去了。

他在等,等纪委的电话,等新闻,等吴德胜倒下的那一天。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他会等,他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