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周敏的质问
周敏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
陈实当时正在超市买东西。他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袋速冻水饺,在看生产日期。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以为是推销的,没接。又响了,他接了。
“陈实?”
是周敏的声音。她叫的是“陈实”,不是“陈总”,不是“老陈”。他的全名从她嘴里吐出来,像一颗石子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实把那袋水饺放回货架上,推着购物车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超市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他听不清歌词。
“你女儿认识陈念吗?”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念是谁?”
“我女儿。”
“你女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在陈念的作业本上写‘去死’。”
周敏没说话。陈实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
“你儿子在陈念的作业本上写了很多遍,圆珠笔写的,擦不掉。”
“你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超市里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推着购物车往外走。
“我没胡说。”他站在超市门口,“你儿子的笔迹,我对比过。”
“对比过?你是警察吗?你有什么资格?”
陈实没有回答。他站在超市门口,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眼睛。
“是你举报的我?”周敏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搞我的店?我那店开了十几年,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
“你儿子在陈念的作业本上写‘去死’。”
“操你妈!”
周敏的声音炸开了。陈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等她骂完。超市门口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操你妈!你女儿死了关我什么事?你凭什么搞我的店?你凭什么?”
陈实没说话。他等着,等她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哭腔。
“我女儿死了,”他说,“你儿子写的‘去死’,她真的去死了。”
“那是她自己想不开!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在她的作业本上写‘去死’。”
“你他妈有完没完!”
周敏的声音又拔高了。陈实听到她在喘气,很急,像刚跑完一段长跑。
“你儿子未成年,法律拿他没办法。你是他妈妈,你有办法。你不教他,你的店有办法。你的店不合法。”
“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
周敏骂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响,一遍比一遍短。第三遍骂完,她没声了。陈实听到她在哭,声音很轻,压抑着,像怕被人听到。
“我女儿死了,”陈实说,“她死的那天晚上,我还在加班。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她给我发消息,我回了‘在开会,晚点打给你’。我没打。”
“那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
“是,是我的错。”陈实说,“但你儿子的错呢?他不用认错吗?”
周敏没说话。陈实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什么。
“你儿子现在在哪?”陈实问。
“你管他在哪!”
“他在上学,还能上学。我女儿已经上不了学了。”
“操你妈!”
周敏又骂了一句,这一句已经没有力气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声。陈实听着那声骂,没有挂电话。他站在超市门口,阳光晒着他的后脖颈,有点疼。超市的广播还在放歌,他听清了歌词,是一首老歌,关于离别。
“我女儿死的时候十五岁,”陈实说,“你儿子多大?也十五吧。他还能活很多年,我女儿活不到了。”
周敏没有说话。陈实听到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或者沙发上,那声闷响像是轻轻搁下。她的哭声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你儿子的作业本,”陈实说,“我留着。他写的那些字,我留着。等你儿子长大了,结婚生子了,我会把那个作业本寄给他。让他看看自己写过什么。”
“你不是人!”
周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绷断的弦。
“我是。”
陈实挂了电话。他站在超市门口,把手机放回口袋。那袋速冻水饺还在购物车里,他忘了买。他推着购物车走到收银台,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的时候,他说“不要了”。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购物车推到一边。
他走出超市,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他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开回家。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有上楼。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放平,躺下来。闭着眼,想着周敏的哭声。她的哭声和陈念的不一样。
陈念不哭,她在遗书里写那些事都用陈述句,没有感叹号,没有问号。她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她写了“爸,对不起,我撑不住了”。她的“撑不住了”是句号。周敏的哭是分号,还会继续。
他把通话记录截了图,存进那个叫“周敏”的文件夹。他不知道存这些还有什么用。她已经倒了,她的店被封了,她正在接受调查。
他不需要更多的证据,他只需要她记住。记住她的笑声,记住它的声音,记住她自己是怎样在电话那头从一个气急败坏的受害人变成一个正在哭泣的母亲。不是为了自己哭,是为了儿子。
他在车里躺了很久,天快黑了。他坐起来,把座椅调直,发动车,开出去。他开了一段,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他看着窗外,行人在过马路,一个母亲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粉色的。
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看着那个气球,想起陈念小时候也喜欢气球,每次去公园都要买一个。有一次他没买,她哭了很久,他的口袋忘了带钱。她后来不哭了,她长大了,不要气球了。她需要的是他接电话。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松开离合,走了。
他开回家,上楼,开门。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那三个信封。唐国良的、周敏的、吴德胜的。他把周敏那个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产品照片、进货单据、客户投诉记录。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放回信封,用胶带封好。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敏的号码。她没有存,他在通话记录里翻到那串数字。他盯着它看了几秒,没有拨。他把手机放下,把信封放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进陈念的房间。他闭着眼,想了很久。想陈念小时候,想她第一次叫“爸爸”,想她第一次走路,想她第一次上幼儿园。他没有哭,他已经不会哭了。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好,关灯,关上门。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翻到“周敏”那一页,在旁边打了个勾。他盯着那个勾看了很久,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没有人,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他站了片刻,把窗帘拉上。走回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他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他刚搬进来。房东说“老房子都这样”,他没再问。裂缝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卡在那里,和他一样。他看着它,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