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林小雨
陈实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查到的。林小雨的家,陈念的同班同学。遗书里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有人从门口走过,没有停下来。”
他没有上去。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窗帘是碎花的,旧的,但不脏。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他不知道林小雨在不在家,也许在,也许不在。他站在那里,想着陈念写的那句话。
她写“有人从门口走过,没有停下来”。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停下来。她只是在遗书里记下了这件事,没有恨,没有怨,只是一个陈述句。陈实不能替她恨,也不能替她原谅。他只能替她站在这里,替她看看那个路过的人现在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进出楼道的人经过他身边,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出来,看了他一眼,问“你找谁”。他说“找人”。老太太没再问,走了。他把纸条放进口袋,走上台阶。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亮了。他上楼,走到六楼。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副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抬起手,犹豫了几秒,敲了三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葱。她看了陈实一眼,问“找谁”。陈实说“林小雨在吗”。女人说“你是谁”。陈实说“我是她同学的父亲”。女人回头喊了一声“小雨,有人找”。她侧身让陈实进去。
陈实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切完的菜。墙上挂着照片,一个女孩从小到大的成长轨迹,从满月到初中毕业。他认出了林小雨,陈念的同班同学。
她的样子变了,头发长了,脸瘦了。他盯着那张毕业照,照片里有很多人。他没有找到陈念,她没有去拍这张毕业照,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林小雨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卫衣,头发扎着马尾。她看了陈实一眼,眼神有点慌,闪了一下,很快移开。她的母亲说“你们聊,我去做饭”,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切菜的声音,锅铲的声音。
“叔叔,你找我什么事?”林小雨的声音很小。
陈实看着她,想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没说。
“我是陈念的父亲。”
林小雨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眼睛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陈实想起陈念在遗书里写的那句话——“有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双,也许不是,也许她已经不穿那双鞋了。
“你知道陈念被关在厕所里吗?”陈实问。
林小雨点了点头。
“你从门口走过,听到了,没有停下来。”
林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掉了。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她的肩膀在抖,陈实把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去看墙上那张毕业照。
“你为什么不停下来?”他问。
林小雨哭出了声,声音不大,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她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有出来。又把头缩回去了,水龙头还在响。
“我害怕。”林小雨说,“我怕她们会报复我。”
陈实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哭,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恨过她,恨她在那个时刻选择走开。他恨了很久,恨到她的名字被他写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圈起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问她是不是霸凌者,不是,她只是路过。他没有划掉她的名字,他不知道该把她放在哪里。今天他站在这里,看着她哭,他知道了。
“你害怕,对吗?”陈实说。
林小雨使劲点头,眼泪甩在地上。
“我女儿也害怕。她害怕了很久,没有跟别人说。她给我打电话,我在开会,没接。”
陈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林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叔叔,对不起。”
陈实没有说“没关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毕业照。照片里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有陈念,没有。她缺席了,她永远缺席了。
“你好好学习。”陈实说,“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别让陈念的事影响你一辈子。她不会怪你,她只是……只是希望有人能停下来。”
林小雨哭得更厉害了。她的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着女儿,又看着陈实。
“怎么了?”
“没事,妈。”林小雨擦了擦眼泪。
陈实说“那我走了”。林小雨的母亲说“吃完饭再走”。他说“不用了”。他走到门口换鞋,林小雨站在客厅中间,哭着看他。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灭了,他跺了一脚,亮了。他下楼,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把那本笔记本从副驾驶座上拿过来,翻到“林小雨”那一页。他看着她名字旁边那个问号,拿起笔,把它划掉了。不是原谅,是理解。理解不是原谅,他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害怕是一个人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害怕是看到不公平的事假装没看到。他不是害怕,他是不甘。不甘在女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副驾驶座。发动车,开出小区。他开了一段,停在一个路口。红灯,他等着。他看着窗外,一个女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过马路。她的头发很长,扎着马尾。她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陈念。她没有扎马尾,她总是把头发披着。他说过好几次“把头发扎起来”,她不听,他也没再说过。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松开离合,走了。
回家后他关上了门,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把窗帘拉上,打开台灯。灯光昏黄,照在那张照片上。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玻璃面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
他缩回手,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出房间。门没关,他不需要关。那间屋子没有人会进去,没有人会看到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画的是一个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爸爸、妈妈和她。妈妈很久以前就走了,爸爸还在,她不在了。画褪了色,他没有扔,把它挂在画架旁,从没摘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