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唐国良
陈实是在女儿去世三个月后第一次听到唐国良这个名字的。不是从警方那里,不是从学校,是从网上。他在搜索女儿的新闻时,在一个被删除又被恢复的帖子里看到一条评论:“那个女生是被逼死的,我知道是谁。”
他点进去,是一个小号,只发过几条内容,其中一条写“唐蕊她爸开投资公司,坑了很多人,没人管”。他截图了。他把那张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唐”。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唐国良。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做什么投资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说过自己女儿的名字。但他知道一件事——陈念的遗书里,“唐蕊”两个字写得很重,铅笔芯断了一截,在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他把那页纸对着光看,能看到背面的凸起。他用手摸了一下,粗粝的,像结痂的伤口。
他花了很久调查唐国良。从一个名字开始,搜工商信息、裁判文书、关联企业、社交媒体,一条一条地查,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追。他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技能。
他知道唐国良五十二岁,头发花白,离异多年,住城西一栋别墅。他有一辆黑色SUV,车尾贴着“越野一族”的车贴。他养了一只金毛,名字叫“旺财”。陈实不恨那条狗,他恨的是唐国良在朋友圈发的那张合照。
他女儿唐蕊搂着那条狗,配文是“我家大小姐长大了”。他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和之前那张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陈念也养过狗,一只白色的比熊,走丢了。她哭了很多天,他说再买一只,她说不要了,不是那只了。
他一直没买,他连自己许诺的能力都没有。现在那只比熊也没了,走丢的走丢,死掉的死掉,连伤心的人都不在了。
介绍人是陈实花了半年时间才搭上的线。老周,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中间人,跟唐国良有过几回资金往来,算不上深交,但能递上话。陈实请老周吃了第三顿饭,老周才松口:“行,我帮你约一下,见不见看他。”
茶馆是唐国良定的。城西,巷子里,招牌很小,进去却别有洞天,中式庭院,枯山水,竹帘半卷。唐国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普洱,已经泡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头发梳得整齐,看不出实际年龄,比陈实想象的年轻。陈实走进去,唐国良没站起来,抬了抬下巴,说“坐”。
陈实坐下。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领口有点紧,他不太舒服,但没去拽。他不想让唐国良觉得他紧张。他紧张。唐国良给他倒了一杯茶,手势很随意,茶汤从壶嘴划出一道弧线,刚好满杯,没有洒出一滴。陈实说“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不该喝那么急。
“老周说你手上有闲钱?”唐国良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杯慢慢转着。
“是。之前做项目有点积累,想找个靠谱的投资渠道。”陈实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多少?”
陈实说了一个数字。唐国良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他看着陈实,目光不锐利,但很直接,像在掂量什么。
“做什么行业的?”唐国良问。
“IT,前些年自己做点小项目。”
“现在不做了?”
“不做了,行情不好。”
唐国良点了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重新给陈实倒了一杯茶。陈实注意到他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指有点紧,箍出一圈浅浅的印痕。陈实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这次没喝,放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年化收益不低的,”唐国良说,“但这个圈子,光靠钱进不来。”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还得看人。你这个人,太紧了。”
陈实说“第一次见唐总,紧张”。
唐国良没再问他做什么项目、资金流水、这钱干不干净。他说起了别的。女儿,女儿今年上高一,成绩忽上忽下,操心。陈实听着,没有接话。唐国良的女儿叫唐蕊,他知道。他看过她的照片,在她的社交账号上,一个染了亚麻色头发、穿着校服不拉拉链的女孩。
照片底下有人评论“女神”,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陈实把那些照片存过,后来删了。他不想再看那张脸,也不需要看,他知道她长什么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楚。
“你呢,有孩子吗?”唐国良问。
陈实说“没有”。
唐国良说“那你还年轻”。陈实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唐国良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他把话题拉回项目上,说了一个大概的回报周期,没有说具体数字。他说“你回去考虑考虑,不急”。陈实说“好”。他站起来,伸出手,唐国良握了一下,手很热,握得不紧不松。
陈实走出茶馆,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光线很暗。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的石阶上坐着一只猫,黄色的,尾巴尖是白色的。它看了他一眼,低头舔爪子。陈实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猫舔完爪子站起来走了,他也走了。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方向盘套是旧的,皮磨秃了一块,他摸到那个位置,用拇指按了按。他没按出什么名堂。他其实没什么项目,没什么闲钱,他有的只是一笔借来的、准备转进唐国良个人账户的诱饵。
唐国良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眼前这位IT前从业者攒了一些家底,想找个地方生崽。他不需要知道陈念的事。陈念在那通未接的电话里,在他的短信里。他的“在开会”从三个月前的晚上一直开到了现在,会没开完,他不能挂。
他发动车,车灯亮了。仪表盘上那盏灯亮着。他不知道它代表什么,它亮了很久。他没有去修,也没有去查,让它亮着。不亮也照开。他把车开出巷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刹车灯连成一片,红得晃眼。
他跟在那些灯后面,不急,前面的车走他也走,前面的车停他也停。他不知道唐国良什么时候会上钩,也许很快,也许还要很久。他等的不是唐国良的电话,是他自己把那张转账截图放进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不怕冷。他怕自己会忘记陈念的声音。那个打电话说“爸,你在干嘛”的声音,那个在厨房偷吃辣条被呛到咳嗽的声音。他快要忘了,不是记忆在消退,是他很久没有听到活人的声音了。
他在唐国良的茶室里坐了快一个小时,听他的女儿、他的投资、他的金毛。那些声音不会替代陈念的,它们只是吵,吵得他听不到自己脑子里那根弦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没有声音,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崩不崩得动。
他把车窗摇上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陈念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开会,晚点打给你”,他发的。她没回。他点开她的头像,那是她拍的一朵云,傍晚的,橘红色的。他盯着那朵云,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给她发消息,他不再发了。他留着那个对话框,在列表最下面。他不置顶,不删除,不打开。他把它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响的电话。路过的人不会知道那行灰字底下埋着一根没烧完的信,烟不会散,它不是烟,是她从教学楼顶往下望时看到的那朵云。
它是白的。她凑近玻璃窗想看得更清楚,窗子打不开,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雾散得太慢,她已经不在那里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