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清单
复仇清单
作者:炁昼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1915 字

第四章:投资

更新时间:2026-05-12 13:32:46 | 字数:4051 字

陈实没有立刻联系唐国良。他等了快两个月。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面见完,他自己坐在车里反刍了很久。他没有哪里说错话,也没有哪里说对话。他只是坐在那张椅子上,喝了几杯茶,听唐国良说了一些话,然后站起来走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接触”,也许算,也许什么都不算。他只能等。等唐国良先开口,等他自己把线递过来。

唐国良没有让他等太久。第三周的一个下午,陈实收到一条微信:“陈总,最近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陈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不是他看错了。

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那个叫“唐”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工商信息、关联企业、诉讼记录、唐蕊的毕业照,现在又多了一条微信。他打字:“好的,唐总您定时间。”

饭局安排在城东一家私房菜馆。唐国良定了一个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陈实到的时候唐国良已经在里面了,外套挂在衣架上,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看陈实进来,站起来,没有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来了”。陈实说“唐总”。唐国良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菜陆续上来,唐国良给他倒酒。陈实说“我开车”,唐国良说“叫代驾”。陈实没再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唐国良自己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说“上次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陈实说“我回去查了一下,你们公司口碑不错”。唐国良笑了,“口碑这东西,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陈实说“那信什么”。唐国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信人。我看你这个人,靠谱”。他说“我们这个圈子,钱好找,人不好找”。

陈实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他喝了半杯,放下。唐国良又给他满上。

那顿饭吃了很久。唐国良说了很多,从公司的发展历程到他早年的创业经历,从投资理念到人生哲学。他不提具体项目,不提收益数字,不提风险。他在交朋友。陈实知道他在交朋友。这是唐国良的筛选机制,他要先确定这个人“靠谱”,才会把人拉进他的圈子。

陈实需要被他拉进去。他不能急,他告诉自己不能急。他听唐国良说,偶尔接一两句,不多话,不冷场。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的人,一个经历过起伏、对人性有基本判断力的中年男人。

陈实在那场饭局上只做了一件事,让唐国良觉得他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唐国良被很多人骗过,他不希望再被骗。陈实不是来骗他的,是来送他进去的。

吃完饭,唐国良叫了代驾。陈实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尾灯在路口拐弯处闪了一下,拐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要经过的路。

他跟那辆车走了不同的方向,他走了反方向的那条更安静的路。路况好,没有测速,他也没有提速。他让代驾把暖风开大,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代驾没说话,放了一首老歌。

他听不出是谁唱的,只记得歌词里有一句“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后来那首歌被切掉了,代驾接了一个电话,说话声音很小。

陈实开始频繁地和唐国良见面。有时候是饭局,有时候是茶馆,有时候是唐国良公司的办公室。他会带着一些问题去问,关于项目的、关于风控的、关于回款周期的。

他不问太深的问题,他不会让唐国良觉得他在做尽调,他只是一个谨慎的、不太懂行的、需要被说服的投资人。唐国良很有耐心,他会翻开项目资料,指着那些数字一列一列地解释。他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得很整齐,戴着那枚金戒指。

陈实有时候会盯着那根手指,听他讲那些数字。他觉得那些数字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像唐国良这个人一样,像真的又不想真的被查证。他没有查,他等唐国良自己把账本交到他手里。账本在唐国良的电脑里,在唐国良的脑子里。他不需要去翻,他只需要让他信任自己,信任到愿意分享那些数字背后的秘密。

短短几个月,陈实去过唐国良的公司好几次。从前台到他的办公室,要经过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玻璃隔间,里面坐着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发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真的员工还是临时请来的群众演员。

唐国良的公司里有很多这种人,有的有工位却没有事做,有的有工牌却没有社保。他不会去查,那不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是把唐国良送进去,不是查他公司的员工。那些人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国良在这个地址注册了这家公司,在这个地址上经营了这么多年,骗了这么多人。

那些人的钱不是从他手里骗走的,是一样从他公司账户出去的。他在这个地址上收到了钱,在这个地址上把钱转走了。这就是证据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他不需要全部,他只需要经侦觉得够立案。他觉得够了,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够,是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快断了,他不能再等了。

唐国良开始主动给他发消息,不是群发的早安晚安,是那种带着温度的词句。有一天晚上,陈实收到唐国良发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金毛,趴在沙发上,吐着舌头。配文是“这狗比人好,不骗人”。陈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不想回。

他不想评论那只狗,不想接那个“不骗人”的话茬。最后他还是回了两个字:“可爱。”唐国良发了一个笑脸。陈实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文件夹。他不会再看那张照片,也不需要看。

他知道那只金毛的名字,叫“旺财”。唐国良在朋友圈发过很多次。每次发,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好可爱的狗狗”“唐总真有爱心”“这狗值不少钱吧”。唐国良基本不回复,偶尔回一个抱拳的表情。

陈实从不评论,他不想让唐国良觉得他在刻意套近乎。他只是一个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偶尔会被唐国良主动联系的名字。这个样子就够。太热了会灼伤他自己,他要把自己控制在他的舒适区里,靠近目标时不被烫死,退出时不被冻僵。他的舒适区很小,里面只有他自己和女儿的遗物。

遗物不多,几本日记、几张照片、校服、书包、那支写不出墨的圆珠笔。他把它们收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出租屋的床底下。从来不打开,偶尔坐在床上低头看着那个纸箱。他不想看里面的东西,也不需要看,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在那里,陈念就在那里。

在一个他打不开的纸箱里,像一个不需要拆封的包裹。他知道包裹里的东西不会变质,不会腐烂,它们已经烂过一次了,烂在他没接的那通电话里。他不想再烂一次。

有一天,唐国良带陈实去参加一个饭局。饭局上还有另外几个人,都是唐国良的“朋友”。唐国良指着陈实说“这是我兄弟,靠谱”。

那些人笑着跟陈实握手,递名片。陈实接过那些名片,在手里翻了一下。有的印着某某投资公司,有的印着某某资产管理公司,有的印着某某贸易公司,名头很大。他不知道那些人是真的投资了唐国良的项目,还是跟唐国良有着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没有去查,那不重要。他只是从自己那个已经被磨得掉漆的旧名片夹里抽出一张,递给对方。名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个已经停机的手机号。他从没换过名片,也不会再印新的。等到这件事了结,他不需要名片,不需要被人记住。他只需要那个被他送进监狱的人记住他。

几个月过去了,陈实和唐国良的关系越来越近。唐国良开始跟他聊一些更私密的话题,他的婚姻、他的前妻、他的女儿。他说他女儿成绩不好,他打算送她出国,换个环境。陈实听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唐蕊成绩不好,他看过她的成绩单。在一次家长会上,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唐国良坐在第一排。唐国良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

他紧紧盯着唐国良的后脑勺,唐国良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有人盯着他。那个人是他女儿霸凌的死者的父亲。在教室的日光灯下,他不是凶手,他是一个关心女儿成绩的父亲。

陈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不让它抖。唐国良没有发现。他还在说,说他女儿最近心情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他希望能帮女儿换一个环境,让她重新开始。陈实说“可以理解”。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唐国良,他怕唐国良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可以理解,只有一把从教学楼顶望下去的、开在她坠落的方向却在某一刻突然失去了目标的瞄准镜。他让唐国良自己把女儿递到了他的瞄准镜里,他没有扣扳机,他不需要。

唐国良的女儿不会去坐牢,也不会被退学。她会出国,会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她会在新的学校里交到新的朋友,被新的同学喜欢。她不会记得陈念的名字,甚至可能已经忘了。陈实不希望她记得,他希望她在异国的某个深夜,刷到一条新闻——“某投资公司老板因非法吸储被判刑”。

她不会把那条新闻和当年的霸凌联系起来,他会帮她联系。那封信已经写好了,收件人是她,收件地址是她在海外的住所。他会寄出,它会在她打开信箱的某一天,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堆广告传单和银行对账单之间。

不是恐吓信,是告知函。上面写着:“令尊入狱的原因是你当年霸凌的那个女生的父亲。”不写寄件人,她知道是谁。

陈实把这几个月来收集的材料整理了一遍。唐国良公司的宣传资料、项目介绍、收益承诺、转账记录。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新的,牛皮纸的,他在封面写了一个“唐”字。

他把文件夹锁进抽屉,把钥匙放回女儿照片的相框后面。照片里陈念还在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知道爸爸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快要把自己变成一个连他都认不出来的人。

陈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把窗帘拉上,打开台灯。灯光昏黄,照在那张照片上,陈念的笑容被光染成暖色。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她的脸。玻璃面凉的,他的手指也是凉的。

他缩回手,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走出房间。门没关,他没关过那扇门,他不需要关。那间屋子没有人会进去,没有人会看到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画的是一个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她。妈妈很久以前就走了,爸爸还在,她不在了。

画退了色,他不扔,她把那幅画在画架旁挂了好几年,从没摘下来过。他把台灯打开,让那幅画在暖黄的光里再亮一会儿。台灯会自动熄灭,他忘了关。他出去买烟,走了很远的路,绕过小区的花坛、门口的便利店、还在亮灯的房产中介。

他不需要买烟,他的口袋里还有大半包。他走在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跟。他在那段没有尽头的路上走了很久,转过弯是另一条路,他往回走。他上楼,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没有开灯。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闭上眼。他对自己说“快了”。快了,他还需要一点时间,等唐国良说出那句话——“内部份额,一般人拿不到”。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