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清单
复仇清单
作者:炁昼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1915 字

第五章:转账

更新时间:2026-05-12 13:33:11 | 字数:3123 字

陈实在等一个时机。唐国良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人。饭局、茶局、私下聚会,唐国良都会叫上他。陈实每次都去,从不拒绝。他听唐国良讲故事,讲那些真假难辨的投资项目,讲那些年化收益高得离谱的回报率。

他点头,他微笑,他偶尔提问,但从不质疑。唐国良觉得他谨慎,但不胆小。谨慎的人不会轻易掏钱,但不胆小的人掏了就不会后悔。唐国良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他的资金链已经绷了很久了。

陈实知道这些,他从唐国良那些欲言又止的叹气里听出来了。唐国良不会明说“我需要钱”,他要保持体面,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愁钱、只缺“靠谱合作伙伴”的成功人士。陈实不拆穿他。他等唐国良自己把那句话说出口。

那句话是在一次饭局上说的。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唐国良喝了好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说最近有个好项目,内部份额,一般人拿不到。

他说“一般人拿不到”时把“一般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给陈实递一把梯子。陈实接过梯子,他说“唐总,我想投”。唐国良放下酒杯,看着陈实,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你确定”。陈实说“确定”。

唐国良笑了,端起酒杯说“行,那咱们合作愉快”。他们把杯子碰了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陈实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唐国良也干了。

陈实回到家,坐在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存折,存折里是他卖掉房子剩下的钱。不是全部,他留了一部分作为自己的口粮和那张转账单上需要出现的数字。他用笔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句号。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全部投进去,他需要投,不投唐国良不会相信他是真的想投资。他投了,不是投资。

转账那天,陈实开车去了银行。柜台里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发型梳得整齐,睫毛很长。她把那张转账单接过去,核对了一下信息,抬起头看了陈实一眼,问他“您认识对方吗”。陈实说“认识”。她问“转这个金额是做什么用途”。陈实说“往来款”。她没再问,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单子递回给陈实,让他核对账户和户名。陈实看了一眼,没错。

他在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他想起女儿的遗书上她的签名——“陈念”,念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没写完的“今”。他此刻在转账单上签的“陈实”,最后一笔顿在“实”字的最后一点,他没有拖。他不是她,他的点顿得很重,压在纸面上,像一颗钉子。

柜员把回单递给他,问他“还需要其他业务吗”。陈实说“不用了”。他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银行。阳光很烈,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单,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收款人、金额、用途。用途栏只有三个字“往来款”,不是投资款,不需要收益凭证,不需要合同。唐国良毫无防备地收了这笔钱,他不知道这笔钱不是投资款,是诱饵。他已经咬钩了。陈实把回单折好放回口袋,走下台阶,上车,发动。他没有立刻开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方向盘是凉的,他的额头也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祈祷还是在等什么别的。也许什么都没等,也许是在等唐国良把钱转走。唐国良会转走的,那笔钱不会在他的账户里待太久。

他会把它拆成若干份,转到他关联公司的账户里,左一笔右一笔,变成一堆查不清流向的数字迷宫。陈实不需要查清流向,他只需要唐国良从这个账户里把钱转走了。不需要合同,一张写着“往来款”的转账回单就够了。他会把那三个字圈出来,复印件寄给经侦。它是一块砖,不需要知道出处。它拍在经侦的桌上,啪的一声。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唐国良的微信,打开对话框。他看了片刻,没有发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钱转了”?唐国良已经收到银行的到账通知了,不需要他再提醒。他只需等待,等唐国良主动联系他。

唐国良的电话在当天下午打来。他的声音很热情,“陈总,钱收到了,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亲自盯着,不会让你失望”。陈实说“有唐总盯着我放心”。唐国良说“过几天我安排你去看一下项目现场”。陈实说“好”。挂了电话,他把通话记录截了图,存进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他现在不需要那个文件夹,他需要等。等项目出问题,等唐国良失联,等那些投资人去报案。

他不会去报案,他只需要把证据寄给经侦。他有的是时间,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不在乎再多等几个月。从女儿离世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与任何人共享同一根秒针,他的时间不起作用。

唐国良不需要汇款,他已经拿到钱了,他可以在那个项目上继续拖延。陈实不需要项目完工,他只需要项目存在过。存在过,唐国良就骗过他。骗过了不止他一个人,他骗过很多人。那些人欠他女儿一句道歉。

陈实开始更频繁地去唐国良的公司。唐国良带他参观,指着墙上那些照片给他介绍,这个是某某领导视察,这个是某某客户签约。陈实听着,点头,偶尔问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不会问“这些照片是真的吗”,不需要问,他知道是真的,是真的。

那个给唐国良站台的领导后来被查了,那个签约的客户后来起诉了唐国良。陈实知道这些,他查过。他会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和转账回单放在一起,等经侦来翻。经侦会自己翻出那些关联,他只是一个提供线索的人。

几个月过去了,项目没有动静。唐国良的解释是手续还在批,快了。陈实说“不急”。他确实不急,他需要项目出问题,不是现在。他不能催,不能表现出焦虑。

他只是一个耐心的、信任唐国良的投资者。唐国良需要这样的人,他的其他投资者已经开始慌了。有人打电话催,有人上门闹,有人在网上发帖骂他是骗子。唐国良的公司门口出现过一辆面包车,车上贴着横幅,写着“唐国良还我血汗钱”。

横幅被几个保安撕了,面包车开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这次来了两辆。陈实没有去看,他在网上看到了视频。他把视频下载下来,存进了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有一天晚上,陈实一个人在家。他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不是唐国良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问他是不是也投了唐国良的项目。他说“是”。那人说他已经报了案,问陈实要不要一起。陈实说“我再等等”。他没有等,他只是不想跟那个人一起。他不需要联名报案,他需要一个人。

那些人太吵了,他们会在群里发语音,发哭诉,发自己的病历。他不看那些消息,把群退了。他不想听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声音让他想起陈念打电话来时自己说“在开会”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回的那句“好”。那个“好”的声音很小,被他的“在开会”轧过去。他轧过去之后,再也没有听到她叫过“爸”。

遗书上的“爸”是铅笔为她在世界留下的痕迹。铅笔写的不算,那是她心里说的,他没有听到。他在那个群里的某个人发的两分钟语音里找过,想找到一截类似的频率。没有,那个频率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她不再说话了。

唐国良开始不回消息了。陈实给他发微信,他不回,打电话,不接。陈实不急,他知道唐国良在躲那些投资人。他不是那些投资人,他是唐国良的“自己人”,唐国良不会躲自己人。

几天后,唐国良回了消息,说他在外地出差,信号不好。陈实说“没事,你先忙”。他没有问项目的事,没有问钱的事。他不想让唐国良觉得他在催。他只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信任他的合作伙伴。

唐国良需要这样的人,他的其他投资人已经不再信任他了。他们去了经侦,去了信访办,去了法院。陈实没有去,他不想在那些人中间露出马脚,他要保持冷静,他要把自己从受害者里摘出来。

终于,经侦立案了。唐国良被刑事拘留,公司被查封,账户被冻结。陈实是在新闻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标题写着“某投资公司老板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刑拘”。他没有点进去看,他不需要看内容。

他把那个标题截了图,存进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很多东西,他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条记录,也不需要数,他知道它够厚。厚到可以压住陈念那本薄薄的日记。日记不用压,它自己会合上。

他的复仇清单上第一个名字被划掉了。他不用笔划,用脑子。他的脑子里有一张清单,“唐蕊爸——唐国良”。前面的方框被他打了一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