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周敏
唐国良进去之后,陈实的生活空了一块。像是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断电后的嗡鸣,耳朵还在响,脑子还在转,但刀头已经停了。
陈实在唐国良的案子里学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法律知识,不是取证技巧,是“耐心”。他知道了这个圈子的人看起来再光鲜,账本翻开来一定有破洞。破洞早就在那里,他只是站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他需要找的不是洞,是那个愿意收他门票、带他走进去的人。
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把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打开,唐国良的资料整整齐齐地按时间顺序排好。他拖到最后,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周敏”。
周敏是孙浩的母亲。孙浩,陈念遗书里第二个名字。他在陈念的作业本上写过那些字,用圆珠笔写,擦不掉的那个“去死”。陈实见过那个作业本,陈念没有扔。她把他写过字的那几页撕了,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在书包侧袋的最深处。
陈实在整理遗物时找到了那个方块,展开,纸上的字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看出笔画。他没有扔,他把那个方块重新叠好,放进了抽屉。他不需要照片,不需要视频,他需要那个笔迹。那个笔迹是孙浩的,他会比对过吗?他没有比对,他不需要在法庭上出示陈念的作业本当证据。他只需要自己知道。
陈实开始查周敏。他花了很长时间,在网上搜索她的名字、她的美容院、她的关联企业。周敏在城东有一家美容院,名字叫“丽颜”,开了好几年。工商信息显示她是法定代表人,经营范围包括美容、美甲、化妆品销售。
行政处罚信息里有两条,去年因为虚假宣传被罚过款,金额不大。前年因为消防问题被责令整改过。陈实盯着那两条处罚记录看了很久。罚款的金额太小了,够不上让她伤筋动骨。他需要更大的、让她翻不了身的证据,不是罚款,是刑事责任。
他做了很多准备。他找到一个托朋友介绍的朋友,说有个亲戚想开美容院,想找个业内人咨询一下。周敏没有怀疑。她约陈实在她的美容院里见面。
茶馆约在下午。周敏到的时候,陈实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披着,化淡妆,看不出年龄。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陈实一眼,说“你是老李介绍的吧”。陈实说“是,他也提起你很多次”。周敏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服务员过来倒茶,她把菜单翻开点了普洱。等服务员走了,她问“听说你想开店”。陈实说“不是我,是我表妹,她在美容院干好几年了,想自己试试”。周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开店不容易”。她说“证照、装修、员工、产品,哪一样都不省心”。
陈实说他表妹最担心的是产品和客源。周敏说产品好办,她有渠道,可以介绍。她说“我们店用的产品,质量稳定,回头客很多”。她不说品牌,不说厂家,不说价格。她的谨慎像是长在骨头里的,不给人留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陈实没有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问她生意怎么样。周敏说还行,老客户多,新客户不好拓。她说“现在美容院太多了,价格战打得厉害”。她说她不想做低价,做低价累,利润薄。陈实说“那做高端”。周敏说“高端要有高端的东西”,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茶续了两回。周敏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很轻,陈实没听清内容。从她的表情看,不是什么急事。她挂了电话后说“我下午还有个会”,站起来,把包从椅子上拎起来。她说下次约你表妹一起来,我给她做个方案。“把你的产品渠道发我看看”,她笑了笑说“行”。陈实站起来跟她握了手。她的手不冷不热,握得不紧不松。
走出茶馆后陈实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周敏的车是一辆白色宝马,停在马路对面。她上车发动,车灯亮了一下,开走了。陈实记住了她的车牌号,他用手机记下来,存进备忘录。他知道她不会轻易相信他,她需要时间,他也要时间。周敏比他想象中难搞,她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他不急。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陈实隔一段时间约周敏见一次面。有时喝茶,有时吃饭,有时在她美容院附近的咖啡馆坐一会儿。他不提开店的事不提产品渠道,他聊行业,聊她做过的案例,聊她遇到的奇葩客户。他让自己变成一个有耐心且安全的聊天对象。
他知道周敏的事情越多,她的破绽会自己露出来。她开了这么多年美容院,不可能没有违规的地方。罚款记录、客户投诉、员工纠纷,每一条都有陈实在网上查到过。他在她的手机上找不到任何东西,他在公开信息里掘地三尺。
这家美容院的注册地址和实际经营地址不一致,消防验收不合格被罚过,广告宣传用了医疗术语被投诉过。工商、消防、卫健委,每个部门都跟她打过交道。她没有被人告倒,她赔钱、整改、换一种方式继续干。陈实不是监管部门,他不需要她倒,他只需要把她的骨头拆松,让那些部门自己来拆。
有一次他和周敏吃饭时,她提到了进货。她说现在进口产品不好做,海关查得严,运费涨得厉害。陈实问“那你们怎么办”。周敏说“有办法,只是不能跟你说太细”。她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陈实没有再问,他不需要她亲口承认违纪,他只需要知道她有“办法”。办法就是他的线头,他把线头攥在手里,不急,等她再放一截出来。
他开始留意美容院的经营时间,晚上几点关门,周末开不开,节假日有没有促销活动。他没有去蹲点,他上网看客户在大众点评上写的那些吐槽留言。翻了几十页,找到好几条有价值的差评——“用了产品后过敏,店家不退钱”“做坏了修复要另外收费,态度很恶劣”“感觉不是正规美容院”。他截图,存好。
她知道这些差评,她会让员工回复——“亲,很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请私信我们,我们会为您妥善处理。”私信的结果是赔钱了事。她不怕差评,她怕没有人再上大众点评给她写差评。
她需要新的客户进来,旧的客户走掉,流水不腐。腐不腐要看监管什么时间抽查她的进货台账。她被罚的那几次就是因为台账不全,补上了就不再罚了。她不知道自己补上之前已经被一个陌生人复印了,那些复印件和她在法庭上出示的不是同一份,缺页、断码、日期对不上。那才是她真正的台账,他没拿到过,不需要拿到。他只是把那些复印件夹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等它自己发霉。
陈实开始更频繁地去周敏的美容院附近。他不上楼,不进店。他在对面的奶茶店坐着,透过玻璃窗看那栋楼的入口。他看过很多次,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认识她的车牌号,她每天几点来几点走,有规律。她在那些规律里活了很多年,不会被打破。
他会打破,不是现在,不是用手。他等到一个消息——周敏的美容院被市监局抽查了。他看了新闻,标题是“某美容院被查出销售无中文标签化妆品”。他不知道新闻里说的是不是周敏,是同一条街上的另一家店。那家店被罚了几万块,整改了。
周敏没有被查,她的店里不会有无中文标签的化妆品。她不会留下那种低级把柄,但她的货从哪来?她进货的渠道有没有问题?那些问题经不起查,陈实不需要去查,他只需要让市监局想起她。
他花了不少时间整理周敏的资料。工商信息、处罚记录、客户投诉。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他把那本册子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有他划的重点、批注、箭头。他改了很多版,从厚到薄,从薄到厚,最后定稿。
那本册子有两个版本,一个寄给市监局,一个留给自己。自己的那一版多了一页,手写的,上面是陈念作业本上那行字的复印件。孙浩的字迹,他把那行字放大了很多倍,笔画的转折处清晰可见。“去死”两个字写得很大,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没有尽头的下划线。陈实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折好放回抽屉。
有一天陈实在周敏的美容院门口遇到了她的一个员工。小姑娘从前台出来扔垃圾,看了他一眼,问他“您是来美容的吗”。陈实说“不是”。她没再问,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去了。她的工牌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他只看到“丽颜”两个字,没看清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是在那栋楼里上班、拿工资、养家糊口的人。她不会去举报老板,她需要这份工作。他理解。
他不怪她,他不需要她动手。他已经把自己放在了那条传送带上了,等周敏被齿轮碾到发出他女儿没有发出过的那声惨叫。唐国良已经叫过了,他没听够。那声惨叫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他的公司账户里、从他的别墅门禁卡上、从他在看守所穿的那件橘黄色号坎的纤维里渗出来的。
他没去看守所听,他等新闻。新闻不播声音只播画面,画面里没有唐国良只有那栋被查封的写字楼。楼不会叫,它替他叫了。他听到了,在更深的夜里。他的手机整晚不响,没有其他电话,没有唐国良的、没有周敏的、没有陈念的。
他不期待它们响,他只需要它们安静。安静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只剩下空调外机在窗外轻轻地震,和人说话时喉咙里那个永远上不去的音节。他的那个音节堵在那里,从陈念走的那天就堵上了,他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他不想咳了。
他把那本册子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丽颜美容院”,收件人是市监局稽查科。信封不够厚,他再加几页更粗糙的发黄的复印件。复印件来自陈年的投诉档案,不是他当年复印的,是他去那家店那条街隔壁的复印店请老板娘帮他复制的。
他不记得她的脸,他记得她的复印机很旧,印出来的字有拖尾。拖尾的笔画像是每一个字都在书写的过程中被耽搁了,收不住笔,他也不急。他的字不拖尾,他签了名,交给她,她用橡皮筋给他扎了两道,怕散。橡皮筋断了,他换了一根。他把它塞进那个厚厚的信封里,信封的口没有封,黏胶早已失效,他用透明胶带缠了它很多圈。胶带是宽的,有韧性,他把它缠在女儿那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作业本上。
那本本子还在抽屉里,他不扔。周敏的本子也会被撕掉几页。她的被撕掉是因为有人来查她,应收账款的凭证、进货单、客户签收表。他会把那些复印件装订成另一本册子,从后往前翻。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哭,他不关心。他只知道她的儿子在陈念的作业本上写过字,她用圆珠笔,擦都擦不掉。
他帮她还了,用钢笔,蓝黑的墨水,一笔一笔地描。他不是在描,她儿子留下的凶器。他把那支钢笔的笔尖写秃了,换了一支。墨水换了颜色,字迹还能辨认,他不需要辨认。他要的是她在拘留所签收文书时笔尖用力过猛划破纸面的那一声“刺啦”。他听到了唐国良签字时发出的那一种,他用笔锋给她也录了一段。不是纸,是她的声带。他帮她录好了,等她来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