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录音
陈实等那个时机等了很久。周敏的谨慎像一件穿了多年的旧大衣,裹得紧,但线头已经松了。他知道她不会把把柄递到他手上,他需要她自己把大衣脱下来。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明,她穿了太久,已经忘了大衣里面是什么样子。
线头是从一条客户投诉开始松的。一个中年女人在美容院做完项目后脸部过敏,红肿、发痒,去了医院,诊断是接触性皮炎。她要求周敏赔偿,周敏赔了,签了和解协议,让客户删了网上的差评。事情平了。
陈实是从美容院一个离职员工的微博里看到了这件事的只言片语。那个员工发了一条动态:“有些钱赚了真不怕遭报应。”没有指名,没有道姓,没有说具体什么事。陈实看到了,截图。
他不知道那个员工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他需要的是那条动态——它在周敏的美容院、在她被查出使用了不合规产品的同一个年份,与她签下那份不让客户再追责的和解协议前后差不了几个月。他在税务局查不到她的账,在卫健委看不到她的整改通知书,他只能在这些公开的缝隙里找,像雨水渗进墙面剥落的那一小块,不够大但够他把它抠开。
他开始频繁地约周敏见面。不是在她的美容院里,在茶馆、咖啡馆、餐厅。他不谈生意,不谈产品,不谈任何可能让她警觉的话题。他聊她的孩子。周敏有一个儿子,叫孙浩,在陈念的遗书里出现过。陈实不知道孙浩长什么样,他没有去查过他,不想看他的脸。那张脸会和孙浩做过的事叠在一起,他还不到需要面对那张脸的时候。他在等周敏自己提。
她提了,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咖啡馆的落地窗上挂着水珠,外面灰蒙蒙的。她看着窗外,忽然说“我儿子今年高二了,成绩不好,愁人”。陈实说“男孩都这样,晚熟”。他的声音很平,不像一个女儿已经被她的儿子和她的同伙逼死的父亲。
唐国良的事被查封后上了本地新闻,她不会把新闻里那个“非法吸储的唐国良”和自己联系起来,更不会把那个举报唐国良的人和自己面前这个陪她喝茶、听她抱怨儿子的中年男人联系起来。
陈实开始把话题往美容院引。不是直接问,是从她抱怨的缝隙里穿过去。她说最近生意不好做,又说竞争对手不讲武德,又说客户越来越难伺候。陈实说“现在的客户,既要效果又要安全,哪有那么好的事”。周敏说“安全?她们懂什么是安全,包装好看、味道好闻就行了”。她笑了,“我们这行就这样,认真你就输了”。
她的笑在陈实眼里已经变了形,他听她在笑,在那串笑声里她掉了防备。他继续聊,聊她的创业史,聊她怎么从一间小店做到现在。她说她早年也去过国外考察,参观过很多工厂。陈实问“国外的产品是不是比国内的好”。周敏说“好不一定,但利润高”。她说“客户认进口,你说是进口的,她们就觉得高级”。陈实说“那你店里那些产品是进口的吗”。周敏说“包装上是”。她眨了眨眼。
陈实没有当场录音。他知道她会警觉,录音笔、手机、任何电子设备都可能让她闭嘴。他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每次见她都会带录音笔。那只录音笔很小,可以藏在口袋里,只有一个按键。他在去见周敏之前按下录音键,回来再关。录了很多段,有用的不多。
周敏从不直接承认自己卖假货、走私、无证经营。她用的是“大家都这么做”“你不做别人做”“客户又不懂”这些模糊的、推卸责任的话。这些话够不上让她坐牢的证据,不够他把她送进去。他需要更实的,不是她说“我们这行就这样”,是她自己说出“这个产品没有中文标签”。她没有说。她不会说。她是那种把尾巴藏得很好的人。
尾巴是从别处露出来的。有一次,陈实在周敏的美容院里做护理。他躺在美容床上,闭着眼,听着美容师在他耳边推销产品。美容师说这套产品是法国原装进口的,效果很好,很多老客户都在用。陈实问“有中文标签吗”。美容师说“有啊,都在大包装上”。她说“您要是喜欢,下次拿一套给您看看”。陈实说“好”。
他没有买。他用手机拍了那套产品的外包装盒。包装盒上没有中文标签,全是外文。他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他在意的是没有中文标签。拍完照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美容师没有发现,隔着毛巾,他没有看她。她的手法很轻,涂在脸上的东西凉丝丝的。她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陈实开始收集这家美容院的产品外包装照片。他每次都做不同的项目,每次都换不同的美容师。美容师们不知道他在拍照,他拍得很小心:手机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摄像头的方向朝外。
他不需要拍得多清楚,只需要拍到包装上没有中文标签。那些照片凑在一起,足够让市监局来查。他可以匿名举报,不是他,是一个在该店消费过的、对产品安全性有疑虑的普通顾客。市监局不会查举报人的身份,他们只会查周敏。陈实把那些照片打印出来,一份寄市监局,一份留底,一份寄卫健委。
他用的是不同的信封、不同的邮筒、不同的寄件地址。写的是不同的小区门牌号,那些门牌号都是他路过时随便编的,没有人住过,没有人会收到退信。退信会退回邮局,无人认领,数月后销毁。他不需要它们被退回,他只需要寄出去。
收件人也许是赵科员、李科员、王科员,他们的名字他永远不会知道,长什么样高矮胖瘦都无缘得见。他知道她们会拆开这些信封,看到里面的照片,然后决定要不要去查。他不用知道是谁决定的,知道结果就够了。
几十张照片,打印出来厚度不小。他在照片背面用铅笔标注了拍摄日期。他不知道那些日期有什么用,也许是为了让市监局知道这不是一次偶然,是累积了很久很多次的、有计划的。他把它寄了。
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不是怕散,是怕自己在寄出前忍不住又打开看。他看了很多次,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翻到最后他会看到陈念的遗书复印件,他没有把它放进去,把它压在所有照片的上面,看了很多遍。不是默读,是在心里把那些字拆成笔画。他拆了很久,从去年拆到今年,从今年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想把那些笔画拼回去,拼成一个活着的、会叫他“爸”的女儿。他拼不成,他不拼了。他把遗书复印件从照片堆里抽出来放回抽屉,把信封封好。他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地图,离他最近的邮筒在哪个路口。他走过去,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他把信封塞进邮筒,听到它落到底部,闷响了一声。他站了片刻,走了。他没有回头,邮筒不会跟他走,他也不用回头。
那个信封在市监局的信访办躺了一阵子,被分到稽查科。稽查科的人会看那些照片,会去周敏的美容院检查,会看到货架上那些没有中文标签的产品。他们会查封、取样、送检,会查她的进货台账,会追溯她的上游供货商。
周敏不会知道是谁举报了她,她可能会以为是前员工、是竞争对手、是某个被她得罪过的客户,也许是她儿子孙浩的同学的家长。那种可能性太多,她不必猜中是谁,她只需要知道她完了。
陈实没有等来市监局的电话。他不需要电话,他的电话不再响,他也不希望它响。他的希望已经在那条空荡荡的走廊中间的窗台上有杂乱的落叶没有清理,他没有清理。他在路过时拍了一张照片,不记得是哪年拍的,存进那个把他弄丢了的人的一个叫“周敏”的文件夹。他很久没再打开那个文件夹,他只是不断地往里面塞新东西,让那个文件夹越来越重。
那天晚上,陈实一个人在家。他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周敏”那一页。他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句号。她还没有倒,市监局还在查。他需要再等一阵子,等新闻。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他拿出手机,翻到陈念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在开会,晚点打给你”。他没有删。他在那个对话框停留了片刻,退了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路灯亮着,楼下没有人。那棵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他看着那棵树,想抽一根烟。他没有烟了,他很久没买了。他在窗台上发现半包受潮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了,咳了两声,把烟掐灭了。
他把那半包烟扔进垃圾桶,把窗户关上,窗帘拉好,没关灯。他在亮着灯的房间里坐到深夜。没有人打电话来,他不等了。他不知道等来的是天亮,还是天亮以后什么都不来的又一天。他来什么他就接什么。
他接住了女儿的遗书,接住了她没打完的那通电话,接住了唐国良的转账单、周敏的录音笔。他会在后续的日子里接住吴德胜的工程合同、接住林小雨的名字、接住自己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天都不好接,他接住了,他活着。活着就是还在接。他等着那个不会再打来的电话,他等到了沉默,沉默也是接的一部分。他没有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