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吴德胜

他等到了周敏的店被封，等到了她被调查，等到了她在拘留所里签那些他永远不会看到的文件。他没有去打听她的消息，他不想知道她哭没哭。他只知道她的儿子孙浩，那个在陈念作业本上写“去死”的男孩，他的母亲正在为他当初用圆珠笔写下的那两个字付出代价。

他想那两个字的笔画太重了，重到连她母亲都被压垮了。不过她不冤，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儿子写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店被查是因为她卖了不该卖的东西。她不会想到这件事和几年前的霸凌有关。他也不会让她想到。

陈实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周敏”那一页，在她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他还没有划掉她的名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划掉。也许永远不会，也许等她判了、进去了、出来了、死了。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只需要她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下一页写着“吴德胜”，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吴迪的父亲”。

吴迪，陈念遗书里第三个名字。他记得吴迪做过什么。吴迪藏过陈念的椅子。上课铃响了，陈念站在座位旁边，站了一整节课。老师问“你怎么不坐”，她说“椅子不见了”。老师说“谁拿了她的椅子”，没有人回答。

下课后，陈念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自己的椅子，椅面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个乌龟，旁边写了“王八”。她用湿布擦，擦不掉。她把它搬到座位上，坐下，继续上课。她没有告诉老师，没有告诉陈实。

她在遗书里写：“吴迪画的乌龟洗不掉，我试了很多办法。”陈实试过吗？他没有见过那张椅子，椅子应该还在学校的某个地方，也许被扔了，也许还在用。他不知道怎么去辨认那把椅子上的记号笔痕迹是否被新的污渍盖住，他不需要椅子。他知道吴迪做了什么，他只需要吴迪的父亲吴德胜。

吴德胜是三个目标里最不好搞的。唐国良喜欢交朋友，周敏需要拓展客户，吴德胜呢？他是包工头，挂靠在一家大公司名下自己接活。他的生意在工地上，在那些坑坑洼洼的临时板房里，在酒桌上和甲方称兄道弟。

他不是唐国良那种坐办公室喝龙井谈年化收益的人，也不是周敏那种穿白大褂盘头发跟你讲进口产品的人。吴德胜粗，嗓门大，说话带脏字，但心眼不粗。他知道什么人可以称兄道弟，什么人需要敬而远之。陈实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他连吴德胜的面都没见到。

他开始从公开信息入手。吴德胜的公司是挂靠的，没有独立法人资格，查不到太多东西。他换了方向查吴德胜这个人——工商登记里没有他的名字，他不在股东名单里，不在高管名单里，他的钱不挂在公司账上。挂在关联企业，挂在他老婆名下，挂在那些永远不会被审计的往来款里。

陈实不是经侦，没有权限查银行流水，只能在公开的缝隙里找。裁判文书网、执行信息网、政府采购网、招投标信息。他把能搜的关键词都搜了：吴德胜、他挂靠的公司名、他老婆的名字、他的手机号。搜到了一些东西。

有一个劳务合同纠纷的判决书，原告是吴德胜项目上的工人，被告是吴德胜和开发商。吴德胜拖欠工资，工人告了，法院判吴德胜支付。吴德胜没付，工人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局查了吴德胜的财产，名下没车、没房、没存款，执行中止。

工人没拿到钱，在网上发帖骂吴德胜是老赖。陈实找到那个帖子，给工人发了私信，等了几天，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我也是被吴德胜拖欠工资的工人，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还是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周，对方始终没有打开对话框。他不知道对方是没看到，还是不想理。都不是，工人们被拖欠工资不算新闻，也不会有人在知乎上回答“被包工头拖欠工资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他们不需要体验，他们只需要钱。

陈实又去翻吴德胜的另一个项目。合作方是开发商金总，项目在城东，住宅楼，已经竣工了。他查到竣工验收备案表，监理单位一栏签着一个名字——韩建国。总监理工程师，他搜了韩建国的名字，显示是某监理公司的员工，负责过很多项目。

他试着在网上找韩建国的联系方式，公开信息里没有手机号，只有办公室电话。他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说韩工不在。他问什么时候在，对方说不知道。他又打了一次，这次说自己是材料供应商，想咨询一下项目情况。对方给了韩建国的工作手机号。

陈实盯着那串数字，把它存进通讯录。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打过去说“我想举报吴德胜行贿”，人家怎么接话。他需要先切入这个圈子——不是和韩建国，是和吴德胜的下一个项目。

他看过招标公告，城西有一个新的安置房项目，吴德胜挂靠的公司投了标。如果中了，他会需要材料供应商，需要施工队，需要分包商。陈实可以伪装成其中一环。他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花了一整个月。

刻章、开对公账户、做招牌、印名片。他不会真的去供货，他只需要把脚踩进吴德胜的世界。踩进去一只脚，他就能把自己整个人塞进那道门。门还没开，他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

工地的打桩声、对讲机的杂音、监理的训话。他听到吴德胜在和乙方争吵，乙方说“材料不合格，不能验收”，吴德胜说“你他妈懂个屁”。他在电话那头听，听了好几天，等到了吴德胜的另一场争吵。

对话的人不是吴德胜本人，是他的项目经理，姓刘。陈实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信他，连对方的声音他都认不准。他在网上找到这个项目的住建局监管公示，施工单位一栏写着吴德胜挂靠的公司。

陈实决定先去工地上碰碰运气。他换了身旧衣服，开了那辆旧车，到了工地门口。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他拦住了陈实，问找谁。陈实说找刘经理，门卫问哪个刘经理，他说不上来。门卫说他不知道，你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陈实说刘经理知道他，他给他打过电话。门卫说那你给他打一个，让他出来接你。他没有刘经理的电话号码，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他站在工地门口，等着。门卫没再理他，低头看手机。

他站了一个小时，站到腿发酸。他回到车上，发动，走了。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扇铁门关着，门卫没看他。他开出去一段，把车停在路边。

他不想回家。家里没有人在等他，他回去也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查资料、找工人、找监理、去工地蹲点。什么都没有用，门关着，他进不去。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天黑了，路燈亮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他想起唐国良，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茶馆里，唐国良坐在他对面，给他倒茶。他紧张，手在发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唐国良没有发现，他以为陈实只是一个谨慎的投资人。

他不知道陈实是谁，不知道他女儿是谁。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有闲钱，想投资。陈实知道该怎么做，他知道怎么跟唐国良说话、怎么接他的话茬、怎么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靠谱的人。

可是吴德胜不一样，吴德胜不吃这一套。他不会跟你喝茶，不会跟你聊投资，不会跟你称兄道弟。他的世界是工地、是酒桌、是那些陈实进不去的饭局。他进不去，他连门都找不到。

他想打电话给老周，那个帮他介绍唐国良的中间人。老周认识吴德胜吗？他不知道。老周做建材生意，跟不少包工头打过交道，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没有拨。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老周，你认识吴德胜吗？帮我引荐一下”。老周会问“你找他干嘛”。他怎么说？说“我想投资他的项目”？吴德胜不做这种投资。说“我想跟他合作”？他拿什么合作，他没有工地，没有施工队，没有材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壳公司和一张印着假名字的名片。他把手机放下，把座椅放平，躺着。

他在车里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被冻醒，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袖子擦了擦，外面天刚亮，灰蒙蒙的。他发动车，开回家。上楼，开门，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吴德胜”那一页。

他在名字旁边写了一个“难”字。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是女儿去世以后第一次觉得无路可走。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以为只要有耐心、有决心，没有什么事办不成。他错了。吴德胜就是他办不到的事。他进不去他的世界，找不到他的把柄，拿不到他的证据。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个“难”字，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很快停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楼下有人在办喜事，一辆婚车停在单元门口，扎着气球和彩带。新郎抱着新娘从楼里出来，一群人在旁边撒花瓣，笑着，喊着。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他回到书桌前，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也许等，等吴德胜自己露出破绽。也许他会再犯事，会拖欠工资、会偷工减料、会行贿监理。

陈实等不起，他不想等。他每天都在想陈念，她还在那间厕所里，门关着，她喊了很久。有人从门口走过，没有停下来。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出来。现在轮到他在门外了，他不知道里面的人会不会给他开门。他站了很久，门没有开。他没有敲门，他不敢，怕听到她说：“爸，你怎么才来。”

她不会说了，她已经不在了，他在替她等。等那个永远不会从里面走出来的她，站在门外等了自己很多年，再等一回。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也许永远不会来。

来的不是她，是另一个名字。吴德胜。他来了，他还没到，他在路上。他不知道路还有多远，也许会迷路，也许会调头。他不会，他没有了退路。他的退路在陈念写遗书的那天晚上就被她自己堵死了。他不能在那么窄的通道里掉头，他只能向前，贴着她留在墙上的那些字迹，一笔一划地往前摸。

他摸到了吴德胜的名字，笔画像一道道紧闭的门。他不知道哪一扇会为他打开，也许没有一扇会开。他在每一扇门前停下，敲了几下，等不到回应。他走了，接着敲下一扇，他的手会疼，他不知道哪一扇的后面是吴德胜。也许没有一扇是，也许吴德胜不在任何一扇门的后面，他在工地那间活动板房的日光灯下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陈实没见过，他也不需要见到。

他只需要见到他被纪委带走的那一幕，从新闻上。新闻不会播，他看不到，他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他在那一天的某一段路上，走着走着，路灯亮了。他不知道那盏灯是为谁亮的，也许是吴德胜，也许不是。

他在那盏灯下走了一段路，停了一下，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身后那盏灯灭了，前面的灯还没亮。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绊倒了，爬起来，不知道膝盖磕破了。他不疼，他继续走。

他回到了出租屋，开门，换鞋，走进女儿的房间。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空床上。他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她枕过的枕头上。枕头是凉的，他没有缩回手。他坐了很久，站起来，把窗帘拉好，关灯，关上门。

走到客厅，灯还亮着，他没有关。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一口一口咽下去。他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柜。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吴德胜”那一页。他在“难”字旁边加了一个问号，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把钥匙放在女儿的相框后面。照片里的陈念还在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看了她一眼，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