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与鬼谈判
月光如水银般从窗缝倾泻而入,在地面凝成一小滩冰冷的亮色。慕晚冬悄声走到窗边,微微掀起一角窗帘——楼下两个模糊的人影如石雕般伫立在夜色中,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轻轻放下窗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逃跑无望,求助无门。这个认知如冰锥刺进她的胸腔,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一个以理性自居的悬疑作家,竟要主动与一个可能是幻觉的存在谈判。但此刻,这却是唯一的选择。
她走到房间中央那面斑驳的镜子前,深吸一口气。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因恐惧而异常明亮。
“祝曲。”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中微微发颤,“我知道你在。”
镜面起初毫无变化,只有她自己的影像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晃动。但渐渐地,镜中的背景开始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她的倒影边缘泛起涟漪,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在镜面深处缓缓浮现,如同从深水中浮起。
慕晚冬强迫自己站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痛苦吗?”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比想象中要稳定。
镜中的红衣身影微微颤动。没有声音传来,但一股浓郁的悲伤如潮水般涌向慕晚冬,沉重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那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感受,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印记——长久的孤寂,被背叛的刺痛,以及日复一日被河水冲刷却无法解脱的绝望。
“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慕晚冬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悯。
镜面突然清晰了一瞬,映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祝曲的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慕晚冬却能清晰地“读”到其中的情绪: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闪过——憨厚笑着递来甜糕的老人,热情介绍村庄历史的向导,那些如今已垂垂老矣的村民年轻时的模样。最后定格在老王头祖父那张与现任村长惊人相似的脸上,他手中举着火把,眼神冷酷。
【他们。】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如同冰水渗入意识,【所有人。】
慕晚冬感到一阵恶寒。她想起日记中的记载,想起那些老人异常的精神状态,想起他们看她时那种隐秘的衡量。
“你怎么会困在这里?”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镜中的祝曲抬起手,苍白的手指轻触镜面,仿佛想穿透这层阻碍。慕晚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见祝曲的指尖所触之处,镜面竟泛起了涟漪。
【契约。】那个冰冷的声音带着嘲讽的意味,【用我的血立下的契约。我的骨血融入了这条河,我的灵魂便与这村庄的存亡绑在了一起。他们靠我的牺牲延续性命,而我……永远无法离开。】
祝曲的身影在镜中晃动,红色的嫁衣如血般晕开。慕晚冬仿佛看到数十年前那个夜晚:一个年轻的女子被推向汹涌的河水,她的恐惧和不甘化作诅咒,与这片土地紧紧纠缠。
【除非……】祝曲的声音突然变得缥缈,带着诱惑的意味,【除非河水能洗净所有的罪孽。】
慕晚冬的心跳漏了一拍。“洗净罪孽”是什么意思?她想起日记中的只言片语,想起祭坛的构造,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
就在这时,镜中的祝曲突然向前倾身,那张苍白的脸几乎要贴到镜面上。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你喜欢听河水的故事,对吗?】祝曲的声音变得轻柔,如同情人的低语,【我能告诉你更多……比任何人的记载都真实的故事。】
一股奇异的吸引力从镜中传来。慕晚冬感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柔软的丝绸包裹,逐渐沉入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地方。那些关于写作的焦虑,对死亡的恐惧,都在这股暖流中消散了。
“是的,”她无意识地低语,“我想知道所有的故事。”
镜中的祝曲笑了,那笑容美丽而危险。【那就留下来,】她的声音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我会告诉你一切。我们会成为最好的……知己。】
慕晚冬恍惚地点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异常。她对镜中的身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甚至开始觉得,留在这个村庄,与这个孤独的灵魂相伴,或许并不是最坏的选择。
直到祝曲的身影逐渐淡去,镜面恢复原状,慕晚冬才猛地惊醒。她环顾四周,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有那些荒唐的念头。
但当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时,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也许,帮助祝曲完成她的愿望,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那些村民确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悄无声息地在她心中扎根。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两个看守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不同于恐惧的情绪——一种冰冷的决意。
她看到,镜中的自己,嘴角正挂着一丝与祝曲如出一辙的、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