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双亲归府,温情难觅
程家老宅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过。
前院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一尘不染,仆从们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难掩的欣喜,各司其职地忙碌着,搬运行李、置办酒菜、清扫庭院,处处透着凯旋而归的喜庆。
正厅之内,程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簇新的锦缎衣裙,脸上笑容满面,拉着刚归家的儿子程始,絮絮叨叨地问着边关战事与一路归途的琐事,语气里满是对长子的骄傲与牵挂。
程始一身卸去铠甲的常服,身姿魁梧,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又藏着几分归家的温和。他耐心听着母亲的叮嘱,时不时应声附和,目光却时不时望向厅外,心中挂念着自己从未好好照料过的嫡长女程少商。
站在程始身侧的萧元漪,已然褪去戎装,换了一身素色暗纹锦袍,长发高挽,仅插一支素玉簪,虽无过多妆饰,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凌厉,周身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英气,与这后宅的温婉氛围格格不入。
她是萧元漪,出身将门,自幼习武,随夫征战多年,立下不少功劳,性子向来刚正严苛,行事利落干脆。这十五年间,她在边关浴血奋战,心中对留在家中的女儿程少商始终满怀愧疚,日夜都想着早日归府,将女儿养在身边,好好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亲情。
可方才踏入程家大门,她便察觉出了异样。
府中下人谈及嫡长女程少商时,皆是眼神闪烁,言语含糊,二房葛氏更是频频插话,刻意转移话题,再看这府中布局,全然没有嫡长女该有的居所与排场,萧元漪心中早已沉了大半,隐隐生出不安。
待程老夫人稍作停歇,萧元漪便径直开口,声音清冷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母亲,少商身在何处?我与夫君归家,怎的不见她前来拜见?”
此话一出,厅内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一滞。
程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二儿媳葛氏,眼神中带着几分躲闪,含糊其辞道:“少商那孩子啊,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一直卧病在床,身子弱得很,不便出来走动,免得过了病气给你们。”
葛氏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柔声附和:“是啊大嫂,少商妹妹病了许久,一直静养在偏院,我们日日都派人送药送膳食,悉心照料着,只是她性子内向,又怕风怕扰,实在没法出来见礼。”
说着,葛氏还故作担忧地叹了口气,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忌惮。
萧元漪何等聪慧,历经战场权谋,看人看事早已通透至极,母女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数落在她眼中,心中的疑虑更甚,哪里还信这番说辞。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冷冷扫了葛氏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葛氏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我既已归家,自要去看看我的女儿。”萧元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阻拦的坚定,转身便朝着厅外走去,根本不理会身后程老夫人的阻拦。
程始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他心中同样牵挂女儿,也想看看,自己的嫡长女,这些年到底过得如何。
萧元漪一路循着下人隐晦的指引,朝着西侧偏僻的偏院走去,越是靠近,心头越是冰凉。
这处院落地处偏僻,远离主院,院墙斑驳,院内杂草丛生,连个打理的下人都没有,与前院的整洁喜庆形成了天壤之别,哪里像是世家嫡女居住的地方,分明是府中最下等的仆从居所。
她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淡淡的药味与霉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院内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间主屋两间偏房,门窗陈旧,桌椅破败,院里除了两棵半死不活的梨树,再无其他景致,冷清破败得让人心头发紧。
而此时,程少商正扶着门框,站在屋门口,遥遥望着朝着院内走来的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一身素色锦袍,气质冷艳,眉眼凌厉,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即便没有言语,也让人不敢小觑。
这便是她的母亲,萧元漪。
是她盼了十五年,念了十五年的亲生母亲。
程少商的心脏再次疯狂跳动,眼眶微微泛红,原本想好的万千话语,此刻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指尖微微颤抖,既期待着母亲的亲近,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自卑与忐忑。
她如今这般模样,面色苍白,身形瘦弱,衣着破旧,全然没有世家嫡女的模样,母亲会不会嫌弃她?
萧元漪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屋门口的少女身上。
只一眼,她的心便狠狠一揪。
眼前的少女,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枯黄毛躁,随意挽着,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却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戒备与疏离。
这就是她的女儿,她放在老家十五年,满心愧疚想要弥补的程少商?
谁能相信,当朝校尉的嫡长女,竟会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心疼、愤怒、愧疚,种种情绪瞬间涌上萧元漪心头,心疼女儿过得如此困苦,愤怒程家众人竟如此苛待她,更愧疚自己这些年未能陪在她身边,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可萧元漪本就是严苛刚直的性子,多年的军旅生涯,让她习惯了强势,也见不得懦弱退缩。看着女儿这般怯懦瘦小、毫无风骨的模样,她心头的心疼,又夹杂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她快步走到程少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带着几分生硬的冷意:“我是你母亲,萧元漪。”
程少商抬眸,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嘴唇微动,轻声唤道:“母亲。”
这一声母亲,轻柔又带着几分怯意,是她十五年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怯懦不安的样子,眉头紧紧蹙起,语气不自觉地严厉了几分:“身为程家嫡女,即便身处困境,也该有自己的风骨,怎的这般畏畏缩缩,任人欺凌?你可知,你的模样,丢尽了程家的脸面!”
她本是想教导女儿要刚强,要懂得反抗,可话一出口,却成了指责与不满。
程少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原本温热的心,也在这一刻彻底凉了下来。
她以为,母亲归来,会心疼她的遭遇,会呵护她的委屈,会为她撑腰做主。
可她等来的,不是温情,不是安慰,而是母亲的指责与不满。
原来,母亲见到她的第一面,看到的不是她这些年受的苦,而是她丢了程家的脸面。
站在一旁的程始,看着女儿苍白落寞的脸庞,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温和:“元漪,少商这些年独自在家,受了不少委屈,你莫要这般严厉。少商,我是父亲,让你受苦了。”
程少商看向程始,父亲的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愧疚,可这份温和,也没能暖透她的心。
她低下头,掩去眸底的失落与寒凉,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原来,期盼了十五年的亲情,终究是一场空。
父母归来,可她期盼的温情,却依旧难觅踪影。
萧元漪看着女儿沉默的样子,心中也察觉到自己语气过重,可拉不下脸来缓和,只是沉声道:“日后,你便搬离这偏院,回到主院居住,我会亲自教导你规矩礼仪,往后,莫要再这般懦弱,堕了我程家与萧家的名声。”
她口中说着要亲自教导,可话语里,全是对女儿的不满与严苛。
程少商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终于明白,父母归来,并非是苦海的尽头。
母亲的严苛,母亲的不满,母亲的高标准,将会是她新的枷锁。
这世间,终究没有她期盼的温情与依靠,往后的路,她依旧只能靠自己。
院外的阳光明明正好,洒在身上,程少商却只觉得浑身冰冷,透骨生寒。
她盼了十五年的亲情,终究,还是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