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京华初见,惊鸿一瞥
程家彻底安顿妥当后,朝中诏令下达,程始需携家眷迁入京都定居。
边关战事平定,诸多外放武将尽数回京任职,程始劳苦功高,得陛下器重,调回京城执掌禁军分部,前程坦荡。一纸迁徙令,斩断了程家老宅的纠葛,却也将一行人推入了更为波诡云谲的京华风云。
启程那日天光清朗,车马整齐,程老夫人不愿远离故土,执意留居乡野老宅,二房一脉就地留守,唯有程始、萧元漪带着程少商与一众家仆,奔赴繁华帝都。
一路舟车劳顿,数日颠簸,当巍峨高耸的京都城门映入眼帘时,整座城池的恢弘气派扑面而来。青砖长街纵横交错,朱楼画栋鳞次栉比,往来皆是衣冠显贵,车马络绎不绝,与乡野小城截然不同,处处皆是权贵云集的厚重与繁华。
程府早已由下人提前置办妥当,坐落于京城城西僻静之地,院落阔绰,布局雅致,既有武将世家的利落大气,又合世家宅院的规整规矩。踏入新宅的那一刻,程少商紧绷多日的心,稍稍松了几分。
远离了老宅祖母的偏心、二婶母的算计,本以为往后日子能稍得安稳,可她很快便明白,京都从无清净之地。
京城世家盘根错节,勋贵、世家、文臣、武将各成派系,联姻牵绊、利益纠缠、朝堂纷争,尽数蔓延至后宅闺阁。各家贵女自幼习规矩、懂权衡,表面温婉和气,暗地里攀比较劲、互相构陷,水深程度,远胜乡野老宅。
萧元漪深知京华生存不易,入京之后,对程少商的管教愈发严苛。每日晨昏定省、诗书女红、世家礼仪、言谈举止,样样严苛苛求,还时常带着她赴各家贵妇宴席,强行让她融入京都贵女圈层。
萧元漪本意是为少商铺路,让她结识名门闺秀,日后寻一门安稳好姻缘,可她从未问过少商愿不愿意。自幼无人管教、野性生根的程少商,厌烦这般虚伪客套的圈子,不喜人人戴着面具周旋,愈发沉默寡言,事事敷衍应对。
入京半月,恰逢城南万府设宴。
万老将军与程始是过命的袍泽之交,情谊深厚,万府设宴款待京中诸多勋贵子弟,程家自然在受邀之列。萧元漪一早便备好礼服首饰,勒令程少商仔细梳妆,一同赴宴。
那日程少商身着一身月白色暗纹襦裙,长发简单挽成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色玉簪,素雅清淡,在满身华服、珠翠环绕的世家贵女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她不喜浓妆艳抹,也不愿刻意讨好旁人,全程安静跟在萧元漪身侧,垂眸敛目,低调避世。
宴席设在万府后花园,亭台流水,花木繁盛,美酒佳肴罗列,世家子弟闲谈论道,闺阁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趣,言语间皆是京中秘闻、门第高低、婚配前程。
不少贵女早已听闻程家嫡女的传闻,知晓她自幼养在乡野,无人教养,举止粗疏,私下里纷纷侧目打量,低声窃语,目光里藏着轻视与讥讽。
“听闻程大姑娘久居乡野,不曾习礼教,看着倒是瘦弱安静,只怕内里粗鄙得很。”
“萧夫人那般英烈强势,怎会养出这样一个怯弱的女儿,反观程家二姑娘,温婉端庄,才是世家女郎该有的模样。”
“乡野长大的丫头,终究上不得台面,往后在京城,怕是要沦为众人笑柄了。”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清。
萧元漪眉头微蹙,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只能暗暗扯了扯少商的衣袖,示意她从容大方,不要畏缩。
程少商面色平静,心底毫无波澜。
十几年的苛待与磋磨,早已让她练就了铁石心肠,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于她而言,不过是风吹过耳,不值一提。越是被人轻视,她越要沉得住气,不争不辩,便是最好的自保。
她刻意避开人群,独自走到临水的回廊之下,靠着栏杆,望着湖面悠悠游动的锦鲤,想寻一处清净,躲开这满场的虚伪与打量。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位出身顶级世家的娇纵贵女,见她孤身一人,越发肆无忌惮,故意结伴走来,拦住了她的去路,言语刁难,句句带刺。
为首的是王家嫡女,性子骄横跋扈,依仗家族势力,素来欺凌弱小。她上下打量着程少商素净的衣着,嗤笑一声:“程姑娘初入京城,便是这般寒酸模样?莫不是程将军府底蕴浅薄,连像样的首饰衣衫都置办不起?”
身旁的贵女纷纷附和,言语刻薄,句句戳人短处,刻意羞辱。
程少商缓缓抬眸,目光清冷,不卑不亢:“衣着朴素,是我个人喜好,与家世无关。诸位名门贵女,不思端庄得体,反倒以衣着论人,肆意嘲讽,这般气度,才是落了世家体面。”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有理有据,反倒将几人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家贵女恼羞成怒,素来只有她欺负旁人,何时被人这般顶撞过,当即抬手,便要朝着程少商扇过去。
回廊狭窄,退无可退,四周皆是看热闹的宾客,无人上前阻拦,都等着看程家嫡女当众受辱的笑话。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清冷凛冽的男声,骤然从回廊尽头响起,寒意刺骨,压得全场瞬间寂静。
“住手。”
声音不高,却自带杀伐威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仅仅两个字,便让骄纵的王小姐浑身一僵,扬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不敢再动分毫。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长廊尽头,缓步走来一道挺拔孤绝的身影。
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束起,面容俊美凌厉,眉眼深邃冷冽,下颌线条紧绷,周身萦绕着常年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沉冷气场。他步伐沉稳,周身寒气弥漫,周遭喧嚣仿佛都在他出现的瞬间,尽数褪去。
是凌不疑。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的少年将军,圣上亲封的光禄勋副尉,自幼身世坎坷,身负血海深仇,性情孤僻寡言,杀伐狠绝,手段凌厉,是京中人人畏惧,却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常年深居简出,极少出席世家宴饮,今日出现在万府,实属意外。
周遭的世家子弟、权贵贵妇尽数收敛姿态,不敢喧哗,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嚣张跋扈的几位贵女,更是脸色惨白,慌忙垂首,满心惶恐。
凌不疑目光淡淡扫过闹事的几名贵女,眼神冷得像寒冬寒冰,没有半分温度。仅仅一眼,便让几人脊背发凉,浑身发颤。
“世家教养,便是当众动手辱人?”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王家规矩,便是这般教导嫡女横行霸道,肆意欺凌同僚家眷?”
简简单单一句质问,直接将王家架在风口之上。
王小姐吓得眼眶发红,连忙收回手,低头躬身行礼,声音发颤:“凌、凌大人,民女知错,一时失仪,绝非有意。”
凌不疑并未理会她的求饶,目光微微偏转,落在一旁安静伫立的程少商身上。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少女身形纤细单薄,素衣素雅,眉眼干净澄澈,明明刚刚遭受当众羞辱,眼底却没有慌乱、怯懦,也没有恼恨怨怼,只有一片通透的平静,像一株长在寒风里的草木,瘦弱,却韧劲十足。
与京中那些矫揉造作、心思繁杂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见惯了朝堂权谋的算计、世家女子的刻意逢迎,这般干净又倔强的模样,骤然撞入眼底,让素来无心旁人的凌不疑,心头微微一动。
这一眼,是惊鸿初见,是命运纠缠的开端。
程少商亦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
她久居乡野,甚少听闻京中权贵轶事,只隐约知晓凌不疑的威名,知晓此人冷酷狠厉,权势滔天,是万万不能招惹的人物。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深沉,仿佛能看透人心,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心头一紧,迅速收回目光,微微垂首,保持疏离的礼数,不敢与之对视。
在她眼中,凌不疑是高悬云端的权贵,是满身血腥与冷漠的修罗,与她这样挣扎求生的人,本就该毫无交集。
她感激他出手解围,却更多的是畏惧与戒备。
凌不疑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闹事的贵女,也没有与程少商搭话,只是淡淡留下一句:“京华之地,规矩为先,再有无理寻衅,不必姑息。”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拂过廊下石阶,背影孤冷决绝,很快便消失在花木深处。
一场即将爆发的羞辱风波,因他短暂的出现,悄然化解。
那几位贵女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脸色难看,匆匆行礼过后,狼狈离去,再也不敢找程少商的麻烦。
四周看热闹的人纷纷收回目光,看向程少商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与探究。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乡野嫡女,竟会被凌不疑出手护住。
萧元漪快步走来,上下打量着程少商,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低声叮嘱:“凌大人身份特殊,性情冷厉,日后遇见,远远避开,不可攀附,亦不可招惹。”
程少商轻轻点头,将方才那抹玄色身影悄然记在心底。
万府宴席依旧热闹,可经此一事,程少商再无半分散心的心思。
那场回廊下的惊鸿初见,像一粒微小的尘埃,落在两人截然不同的命运里。
彼时的程少商,只想安稳度日,远离纷争,好好活着,挣脱礼教束缚,寻一处自在天地。
彼时的凌不疑,满心皆是血海深仇,步步筹谋,冷眼观世间百态,从无儿女情长。
他们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因这一场京华偶遇,命运悄然缠绕。
初见一眼,一念缘起,往后漫长岁月,爱恨纠葛、风雨同舟、决裂别离、双向救赎,皆由此刻开始。
落日余晖洒落庭院,晚风拂过花木,暗香浮动。
京都的风云才刚刚展开,宅斗、权谋、情爱、抉择,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