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世家宴饮,风波骤起
万府盛宴依旧喧嚣不减。
后花园亭台错落,流水绕廊,名贵花木层层叠叠,馥郁花香漫在晚风里。桌上珍馐罗列,玉盏盛着清酿,丝竹乐声婉转悠扬,往来皆是京城顶流勋贵与世家子弟,衣香鬓影,谈吐风雅,处处皆是京华顶级圈层的浮华气象。
自凌不疑现身解围之后,方才寻衅的王家贵女一行人狼狈退走,再不敢靠近程少商半步。周遭原本窃窃私语、暗自轻视她的世家贵女,也纷纷收敛了打量与嘲讽,目光里多了几分隐晦的忌惮。
谁都清楚,凌不疑性情孤冷,寡情寡欲,常年不近女色,从不插手世家闺阁纷争。今日却为一个初入京城、出身寻常武将世家的乡野嫡女开口解围,这件事,足以让人深思。
萧元漪走到程少商身侧,神色依旧严肃,压低声音再三叮嘱。
“方才之事纯属偶然,万万不可心生妄想。凌不疑身负重职,性情阴寒,身世复杂,是京中最不能沾染之人。往后宴席偶遇,绕道而行,切勿目光相触,更不可与人随意提及今日之事。”
萧元漪久历世事,深谙朝堂人心深浅。
凌不疑年少成名,手握重兵,深受帝王倚重,却也树敌无数,身上藏着旁人不敢探寻的过往与秘密。这般刀尖行走之人,风光之下皆是深渊,寻常世家避之不及,更别说主动牵扯。
程少商安静垂首,温顺应下:“女儿知晓。”
她心底十分清明。
那一日惊鸿一瞥,对方是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自己不过是在深宅里步步求生的落魄嫡女。云泥之别,天差地别,本就毫无瓜葛。方才的出手相助,不过是凌不疑看不惯世家子弟失仪跋扈,顺路惩戒罢了,与她本身毫无关系。
她不会痴心妄想,更不会刻意攀附。
萧元漪见她听话,稍稍安心,便转身前去与众位诰命夫人应酬周旋,留程少商一人在临水廊边独处。
避开人群喧嚣,反倒落得清净。程少商倚着雕花栏杆,望着池中层层涟漪,心思沉静。
入京不过半月,她已然看透京城闺阁的生存法则。
乡野老宅的争斗,尚且只局限于衣食住所、宅内恩怨。而京城世家之间,牵扯着朝堂派系、家族利益、门第联姻,每一句闲谈、每一次交好、每一回针锋相对,背后都藏着算计与权衡。
人人戴着温婉端庄的面具,嘴上言笑晏晏,脚下却步步陷阱。
正沉思间,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来人是程姎。
程姎是程家二房之女,自幼被葛氏精心教养,温婉柔顺,知书达理,言行举止皆是标准世家贵女模样。性情柔和,谈吐得体,一向深得萧元漪偏爱,也极易获得长辈与旁人的好感。
“少商妹妹。”程姎眉眼温和,笑意浅浅,缓步走到她身侧,语气柔软,“方才远远看见你独自在此,便过来陪陪你。方才王家姐姐等人为难你,我虽有心上前,却碍于身份怯懦,没能及时相助,还望妹妹莫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歉意,又委婉解释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尽显温柔大度。
换做寻常姑娘,定会心生好感,体谅她难处。
可程少商在泥泞里挣扎十五年,最擅长看透人心伪装。
程姎看似纯良无害,温和无害,实则深谙藏拙自保,懂得顺势而为。明知二房葛氏常年苛待自己,却从不劝阻,从不言语,一味安分守己,坐视不理。
她不害人,却也从不救人。
程少商淡淡回眸,神色平和,无喜无怒:“堂姐言重,不过些许小事,我早已放下。”
两人并肩而立,看似和睦,实则隔阂深深。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林旁,又聚集起一群世家贵女。
方才受了羞辱的王小姐心中怨气难平,不敢再直接针对程少商,便转而四处散播闲话,刻意扭曲事实,添油加醋,到处乱说程少商粗野无礼、目中无人,主动挑衅世家贵女,方才险些大打出手,全靠旁人阻拦才未失态。
流言蜚语蔓延极快。
“原来程家大姑娘性子这般泼辣,一点礼教都无。”
“难怪萧夫人日日严苛教导,这般性子,日后谁敢与她往来?”
“乡野养出来的孩子,终究改不掉骨子里的粗鄙,登不上大雅之堂。”
细碎的议论不断飘来,刻意传入耳中,意图扰乱程少商心神,逼她失态。
程姎听得面色尴尬,局促不安,小声劝道:“妹妹,要不我们去往人多的亭中吧,独自在此,难免招人非议。”
程少商却摇了摇头,目光清冷:“身正不怕影斜,旁人爱如何议论,便由他们去。越是躲闪退让,越会被人肆意拿捏。”
她越是平静,越显得那些背后嚼舌根的贵女格局狭小,小家子气。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不多时,宴席之中有人提议游园赏春,各家小姐结伴而行,前往万府后山的桃林观景。山路蜿蜒,花木丛生,行人稀疏,恰好成了暗中算计的绝佳之地。
王小姐怀恨在心,暗中收买了府中打杂的仆妇,借着搬运行李、修剪花木为由,在程少商必经的小路旁,提前松动了石阶泥土,又藏起一截湿滑青苔遍布的陡坡。
她们不敢再当众动手,便想借着意外之名,让程少商失足摔倒,跌得狼狈不堪,或是划伤衣物、弄坏发髻,在众多世家子弟面前出丑,以此洗刷自己先前受辱的怨气。
一行人缓缓走入桃林,落英缤纷,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景致极美。
贵女们三三两两说笑前行,程少商刻意走在队伍后侧,与人群保持距离,不扎堆,不攀谈,低调慢行。
行至一段狭窄陡坡石阶时,脚下路面潮湿,青苔湿滑。
走在前方的程姎步子轻盈,安稳走过,并无异样。可轮到程少商落脚的瞬间,脚下石阶猛然一松,泥土滑落,整只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失去平衡,直直朝着陡坡下方踉跄跌去。
陡坡之下,是杂乱石块与丛生荆棘,一旦摔落,必定满身伤痕,狼狈不堪。
周遭几声压抑的窃喜悄然响起,那些刻意放慢脚步、暗中观望的贵女,都在等着看她出丑的模样。
程姎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却碍于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程少商没有慌乱尖叫,多年在老宅夹缝里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稳住心神。
她迅速放弃踩空的右脚,腰肢猛然发力,指尖快速扣住身旁粗糙的老树枝干,指尖被树皮磨得发红发疼,硬生生拽住下坠的身形,脚尖死死抵住凸起的石棱,几番踉跄摇晃,最终稳稳停在了陡坡边缘。
一身素裙微微凌乱,鬓边发丝散落几缕,却没有摔倒,没有受伤,更没有狼狈滚落。
全场预想的闹剧,瞬间落空。
程少商缓缓站直身子,松开攥紧树干的手,指尖泛红,却神色依旧平静。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神色慌乱、眼神躲闪的王小姐一行人,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冷意。
是意外,还是人为,她心知肚明。
一而再,再而三的寻衅退让,只会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
她没有当场发作撕破脸面,在世家宴席之上,当众对峙撕扯,只会落得彼此难堪,反倒坐实自己性情暴戾的流言。
但她不会再一味隐忍。
程少商轻轻整理好衣衫,抬手拂去裙摆上沾染的尘土,语气淡淡,声音清晰,足以让周遭所有人听见:“山路湿滑,石阶松动,行路本该谨慎。只是短短一路,偏生我脚下处处暗藏隐患,未免太过巧合。”
话语不点破,却字字暗藏锋芒。
王小姐脸色瞬间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同行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间听懂言外之意,看向王小姐几人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众人方才都看在眼里,前面一路平稳无虞,偏偏轮到程少商便石阶松动、路面湿滑,世上哪有这般凑巧之事?
一时间,风向逆转。
原本散播的流言不攻自破,众人反倒看清,是王家贵女心胸狭隘,记恨私怨,刻意暗中设计报复。
就在场面陷入微妙僵持之时,远处山道尽头,一道玄色身影再度缓缓出现。
凌不疑不知何时离开宴席,独自立于高处石栏之侧,静看满园春色,方才桃林这一场暗藏杀机的风波,尽数落入他眼底。
他依旧是一身冷色衣袍,孤冷而立,神色淡漠,无悲无喜,看不清情绪。
只是那双深邃沉暗的眼眸,遥遥落在程少商身上,停留许久。
他亲眼看见少女险些失足坠落,看见她临危不乱、自救脱身,看见她明明受尽刁难,却依旧脊背挺直,不卑不亢,不闹不闹,只用寥寥数语点破玄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看似柔弱纤细,骨子里却藏着野草般顽强的韧劲,聪慧冷静,隐忍有度。
这般女子,着实特别。
凌不疑眸光微沉,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伫立片刻,便转身隐入林深之处,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他的短暂驻足,无形之中,又给了暗中算计之人莫大的震慑。
王小姐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底寒意骤起,再无半分报复的心思,满心惶恐,再也不敢针对程少商。
一场精心谋划的暗中刁难,就此草草收场。
桃林风落,落英纷飞。
这场世家宴席之上,风波迭起,明枪暗箭,算计不断。
程少商步步谨慎,冷静破局,初次在京城一众世家贵女面前,展露了自己深藏的聪慧与城府,打破了所有人对她“乡野弱女、懦弱可欺”的刻板印象。
人人都知,程家这位久居乡野的嫡长女,看似安静温顺,实则心思玲珑,棱角暗藏,绝非易与之辈。
宴席尾声,暮色沉沉。
萧元漪寻到程少商,听闻后山发生的一切,虽不满女儿卷入纷争,却也不得不承认,少商今日分寸得当,未曾失了程家体面。
归途马车缓缓驶过程府长街。
程少商静坐车中,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绪平静。
她清楚,万府宴饮的这场风波,不过是她踏入京华贵女圈层的第一课。
往后漫长时日,京城繁华之下,权谋翻涌,闺阁争斗,暗流无尽,还有无数风波,在前方静静等候。
而那名孤冷凛冽、偶然两次出手、悄然注视她的少年将军,也如同埋在岁月里的一粒伏笔,从此刻起,慢慢融入她跌宕起伏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