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心意初动,良人相邀
万府宴饮落幕,程家车马缓缓驶离繁华喧嚣的城南,一路行回城西程府。
暮色浸染长街,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在青石路上,冲淡了白日里世家宴席的针锋与算计。车厢之内静谧无声,萧元漪闭目养神,眉宇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严苛,今日桃林暗害一事虽未闹大,却依旧让她满心忧虑。
入京不过月余,少商便屡屡卷入闺阁纷争,足以见得京华圈层的险恶。她越发认定,唯有将女儿打磨得规矩端庄、谨小慎微,日后才能在这权贵漩涡里安稳立足。
程少商倚在车窗边,望着窗外转瞬即逝的街景,神色淡然。
今日两场刁难,明面上的嘲讽、暗地里的设计,层层叠叠,步步紧逼,她早已看透。京都贵女的恶意从无来由,不过是门第偏见、嫉妒狭隘,见不得异类,容不下与众不同。
她无意与谁争艳,也无心攀附权贵,只想安稳度日,避开是非。可身在世家,身不由己,周遭风波丛生,从来由不得她独善其身。
回到程府,夜色已深。
用过晚膳后,萧元漪照例将程少商叫至正屋,一番训诫。无非是告诫她远离纷争、谨言慎行、收敛锋芒,不可再与世家贵女结怨,更不可在人前显露太过聪慧锐利,女子柔顺,才是安身之本。
程少商静静听着,不反驳、不辩解,一一应下。
她知晓母亲的出发点是为她好,只是母女二人成长环境截然不同,三观相悖,所思所想从来不在一处。萧元漪要的是体面规矩、安稳姻缘,而她想要的,是随心所欲、不被束缚的自在。
夜色渐深,训诫结束,程少商得以回到自己的院落。
晚风穿庭而过,卷起院中花叶轻响,褪去白日所有紧绷与防备,连日周旋算计的疲惫骤然涌上心头。自幼习惯独自熬过苦难,她早已学会自我消化委屈与戾气,从不期盼旁人的怜悯与偏爱。
本以为往后日子,便是在读书习礼、应酬宴席、谨小慎微中缓缓度过,却不曾想,一场宴席的相遇,早已悄然牵动旁人的心绪。
万府之上,人潮纷杂,目光万千。
有人留意她的窘迫,有人轻视她的出身,有人暗中设计害她难堪,却也有人,于人群之中,牢牢记住了她。
那人便是楼垚。
楼垚出身书香世家楼氏,乃是楼家二房嫡子,性情纯粹赤诚,性子温和软糯,心思简单,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算计,也不懂朝堂派系的尔虞我诈,一生所求不过平安顺遂、岁月温和。
万府那日,他远远目睹了全程。
看见王家贵女当众蛮横羞辱,看见她孤身一人从容对峙;看见陡坡石阶松动暗藏杀机,看见她临危不乱、绝境自救;也看见她素衣独行、清冷安静,在满目浮华之中,干净又倔强。
京中贵女,个个浓妆华服、巧言善妒,或是故作温婉,或是刻意攀附,唯有程少商,一身素色衣裙,不卑不亢,遇事沉着,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坚韧与孤寂。
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子,瞬间闯入楼垚心底,挥之不去。
他自小性情温和,见不得女子受委屈,那日若不是凌不疑率先开口,他早已忍不住上前解围。宴席散后,他一路心绪难平,脑海之中,反复浮现的,都是程少商清冷沉静的模样。
几日过后,恰逢京中春日游湖盛会。
京中世家子弟、闺阁少女纷纷前往城外护城河游船赏景,临水宴饮,踏春游乐,乃是京华春日里最盛行的雅事。
各家彼此邀约结伴,程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萧元漪忙于贵妇间的人情往来,无暇全程看管,只叮嘱少商结伴而行,不可独自乱跑,便任由她随一众世家子女同往。
春日风和日丽,碧波荡漾,两岸杨柳依依,繁花盛放。
数十艘画舫漂浮水面,雕梁画栋,丝竹悠扬,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登船游乐,笑语连绵,一派烂漫光景。
程少商依旧不喜热闹,避开扎堆的人群,独自登上一艘僻静的小画舫,倚着船边栏杆,静静望着粼粼湖水。
远离了府邸的规矩束缚,远离了贵女的勾心斗角,这一刻,难得清净安宁。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悠然之中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少年身着月色长衫,眉目温润,身形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局促,手里提着一碟精致的酥点与蜜饯,小心翼翼地走上画舫,生怕惊扰了她。
“程姑娘。”
楼垚站在不远处,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少商闻声回头,微微一怔。
眼前少年眉眼干净,气质温润,周身没有半分攻击性,笑容浅淡纯粹,是全然无害的模样。她认得他,那日万府宴席之上,楼家二公子,性子温和,待人谦和。
“楼公子。”程少商依礼淡淡回礼,神色疏离,保持着世家儿女该有的分寸。
楼垚见她没有排斥,心头稍稍松了几分,慢慢走上前,将手中食盒轻轻放在石桌上,语气诚恳:“春日水寒,风露微凉,我见姑娘独自在此,便自作主张,带了些甜点果脯,聊以消遣,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他为人老实本分,不善言辞,不懂世家子弟撩拨女子的花言巧语,只有一片笨拙又真挚的心意。
程少商看着桌上精致的点心,微微蹙眉,本想婉言谢绝。
她与楼垚素无交集,交情浅薄,无端接受旁人馈赠,难免落人口实,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闲话。可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善意与局促,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缓缓咽了回去。
入京以来,人人皆以门第打量她,以偏见定义她,或是轻视,或是忌惮,或是利用,从未有人这般不带目的、纯粹温和地待她。
楼垚的目光干净坦荡,没有算计,没有轻视,没有猎奇,只有单纯的欣赏与关切。
“多谢楼公子费心。”程少商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了几分。
见她收下好意,楼垚瞬间眉眼舒展,露出一抹干净的笑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不远处落座,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刻意靠近,不贸然搭话,只是轻声聊起春日景致、山河风物、市井趣事,话语浅显温和,没有晦涩的朝堂议论,没有虚伪的世家客套,尽是些轻松琐碎的闲话。
画舫缓缓飘荡在湖面,暖风拂面,水波轻晃。
少年温声细语,少女安静倾听,氛围平和又舒缓。
楼垚慢慢说起自己的过往,他自幼被家中长辈呵护长大,不擅权谋,不喜争斗,只爱山水风月、闲书杂记,性子软和,不喜与人争执。也坦言知晓程少商自幼留居乡野,历经不易,言语间满是体谅,从无半分嘲讽与轻视。
“世人皆以乡野出身诟病姑娘,可在我看来,不经雕琢,方见本心。姑娘沉静聪慧,风骨凛然,远比那些矫揉造作、内里狭隘之人可贵百倍。”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坦然肯定她,理解她的处境,怜惜她的过往,认可她的品性。
十五年来,苛待、误解、偏见、指责,伴随她一路长大。
祖母厌弃,婶娘磋磨,母亲严苛,世人非议,所有人都在挑她的错,嫌弃她的出身,不满她的性子,从无人问她受过多少委屈,吃过多少苦头。
唯有楼垚,带着一腔赤诚,看见她的坚韧,体谅她的孤寂,欣赏她的本真。
程少商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温和的石子,漾开层层浅浅的涟漪。
长久封闭的心防,在这般纯粹又温暖的善意面前,悄然松动了一角。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眉眼温润,眼底赤诚,干净得如同春日暖阳,不染尘埃。
在这人心复杂、处处算计的京城,这般纯粹温柔的人,实在难得。
“楼公子太过夸赞了。”程少商浅浅垂眸,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抹浅淡的笑容,落入楼垚眼中,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微微泛红,心跳骤然加快。
他望着少女纤细安静的侧影,望着她眼底难得卸下防备的柔和,心底的心意,越发清晰笃定。
他心悦她,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而是发自内心的怜惜与爱慕。
他想护着她,想给她安稳,想让这个受尽委屈的姑娘,往后余生,不必再步步为营,不必再隐忍求生,能安稳喜乐,无忧无虑。
游船之上,暖风悠悠。
楼垚鼓起莫大的勇气,抬头看向程少商,神色认真,目光诚挚,轻声开口,发出邀约。
“程姑娘,往后春日漫漫,京华风物繁多。若是姑娘闲暇无事,我可陪你遍游城郊山水、古寺长街,远离世家纷扰,寻一处自在清净,不知姑娘……可否应允?”
这是隐晦又郑重的结伴之邀,是少年小心翼翼递出的心意,含蓄又赤诚。
程少商指尖微顿,心底陷入短暂的迟疑。
她深知世家儿女的结伴往来,往往暗藏姻缘之意,轻易应允,极易被人曲解议论。
可她又贪恋这份难得的温和与安稳,厌倦了时时刻刻的防备与紧绷。和楼垚相处,不必猜忌,不必设防,轻松又自在。
她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眼前真诚恳切的少年,缓缓点头。
“若是偶遇同游,自然无妨。”
没有断然拒绝,没有刻意疏远,便是默许了这份往来。
楼垚瞬间喜上眉梢,眼底光亮璀璨,满心欢喜,连连应下,言语间满是雀跃。
湖面波光粼粼,两岸繁花灼灼。
少女孤寂多年,终于遇见一份毫无杂质的温柔善意;少年心事懵懂,一腔赤诚尽数寄予一人。
心意初动,温柔萌芽。
没有惊心动魄的邂逅,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春日游船之上,一份润物细无声的心动与靠近。
彼时的程少商,尚且不知情爱为何物,只知楼垚的温柔,是暗无天日的深宅困局里,一抹难得的暖阳。
她渴望安稳,期盼平和,而楼垚的出现,恰好给了她从未拥有过的暖意与包容。
而遥远的另一艘画舫之上,人群喧闹之外,玄衣孤影凭栏而立。
凌不疑立于船头,隔着茫茫湖水,遥遥望向那艘僻静小舫。
他目力极佳,清晰看见温煦少年与素衣少女相对而坐,气氛温和融洽,看见少女卸下所有冷硬防备,眉眼柔和,露出难得的浅淡笑意。
他周身寒气骤沉,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冷雾,深邃眼眸里情绪晦涩难辨。
手中紧握的酒杯,骤然收紧,杯壁冰凉,一如他此刻骤然沉落的心绪。
他冷眼旁观,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入船舱,将那一幕温和景致,隔绝在外。
风过湖面,暗流暗涌。
一份温柔心动悄然生根,一份偏执情愫悄然蛰伏。
命运的棋局,早已在无人知晓之时,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