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非遗申报的那些事
桂花糖卖得越来越红火,县里文化馆的领导找上门来了。那天王馆长带着个笔记本,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杯桂花拿铁,跟陆景渊说:“老陆,我今天来,是有个好事跟你说。咱们晚桂手工桂花糖制作技艺,完全符合市级非遗申报的条件,你要不要申报?要是批下来,就是市级非遗项目了,对你们推广手艺,保护传承,都有好处。”
一家人都愣住了。苏晚说:“非遗?咱们这不就是个做糖的手艺吗?也能算非遗?”
王馆长笑着说:“怎么不算?你们这个手艺,从你公公婆婆那辈算,传了三代快一百年了吧?有完整的传承谱系,有独特的工艺流程,还承载了咱们青溪本地的文化,完全符合条件啊。现在国家提倡保护传统手工艺,你们申报上了,不光是你们家的荣誉,也是咱们整个青溪镇的荣誉。”
陆景渊抽着旱烟说:“申报要不少手续吧?我们一家子都是老百姓,哪懂这些?别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王馆长说,“我们文化馆帮你准备材料,你只要把传承谱系、工艺流程说清楚,提供点老照片、老物件就行,剩下的我们帮你弄。你们就配合一下就行。”
既然领导都这么说了,一家人就同意申报。可真的开始准备材料,才发现麻烦事真不少。首先就是传承谱系,得从第一代开始写,清清楚楚,每一代人什么时候学的,什么时候开始做,都得写明白。
陆景渊戴着老花镜,翻出来家里的旧家谱,翻了整整两天,才理清楚:第一代是陆景渊的父亲陆振邦,民国时候就在镇上做桂花糖,那时候陆家就在青溪桥头开糖铺,后来战乱,糖铺关了,方子传下来;第二代就是陆景渊和苏晚,改革开放之后,俩人重新开始做桂花糖,后来开了晚桂咖啡馆;第三代就是念晚,从小跟着苏晚学,现在是主要传承人;第四代就是桂桂,虽然还小,但是已经跟着外婆学摘桂花了。
理完谱系,王馆长说,还需要拍申报片,把整个工艺流程拍下来,从摘桂花、腌桂花、熬糖到成型包装,每一步都得拍清楚,还要采访传承人,说说手艺的历史。
林溪自告奋勇拍片子,他本来就是学摄影的,拍这个正好。为了拍摘桂花,天不亮就起来,扛着相机爬到梯子上,拍清晨带露的桂花,拍陆景渊教桂桂摘桂花——小桂桂踮着脚,摘了一朵最大的塞到外婆嘴里,这个镜头拍出来,王馆长说,就这个镜头,就能打动人,太有生活气息了。
拍熬糖的时候,苏晚亲自上阵,穿着围裙,站在铜锅跟前,搅了四十分钟,一口气没歇,林溪拍了全程,苏晚的手稳得很,铜锅里的糖浆顺着木铲流下来,金灿灿的,桂香隔着屏幕都能闻见。采访的时候,王馆长问苏晚:“你做了一辈子桂花糖,最看重的是什么?”苏晚说:“凭良心做糖,用最好的桂花,放足够的功夫,不能偷工减料,不能坏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片子剪出来,大家都看哭了。从民国时候陆家糖铺的老照片,到现在热闹的生产车间,从陆景渊年轻时候的照片,到现在桂桂跟着摘桂花,一百年,三代人,就守着一锅桂花糖,香了一辈子。
材料都准备好了,报到市里,接下来就是等评审。一家人该干嘛干嘛,日子还是照样过,可心里都提着劲儿。苏晚每天都问念晚:“有消息了吗?有消息了吗?”念晚笑着说:“妈,哪这么快,评审得好几个月呢,你别急。”
可谁也没想到,半路出了个岔子。有人举报,说晚桂桂花糖现在都是机械化生产,不是纯手工,不符合非遗申报“传统技艺”的要求。市里的评审组专门派人下来调查,那天来了好几个专家,围着生产车间转,看工人怎么腌桂花,怎么熬糖。
专家问:“你们现在用机器搅拌吗?”苏晚说:“核心的熬糖步骤,还是人工搅拌,机器只是帮着切糖、包装,腌桂花也都是手工一层一层铺的,摘桂花更是全手工,机器摘不了桂花,会把树枝弄坏,花瓣也碎了。”
专家尝了一块糖,又问:“你们现在跟农户收桂花,不是自己家这棵老桂树的,那味道还是原来的吗?”陆景渊领着专家去院子里看那棵老桂树,又领着去村里的桂树林,说:“我们收桂花有严格标准,必须是跟我们这棵树一样品种的金桂,必须头茬开花三天内摘,必须晴天摘,不能带露水,不符合标准的我们一概不收。每一批收来的桂花,我老伴都要亲自闻一遍,不合格就退回去,绝对不凑数。你尝尝,是不是跟原来一样香?”
专家又尝了一块,点了点头,跟身边的人说:“其实非遗不是说必须守着老样子一点不变,只要核心技艺是传统手工,核心标准没变,就是传承。适度机械化提高效率,是好事,总不能让传承人累死累活,手艺传不下去吧?”
调查完,专家走了,一家人心里又悬起来。苏晚说:“你说,人家会不会因为我们扩了生产就不批啊?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申报了,安安稳稳卖糖多好。”念晚说:“妈,咱们没偷没抢,核心技艺没变,味道没变,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专家心里有数。”
就这样又等了一个多月,公示出来了。那天王馆长开着车,一路喊着过来:“批了!批了!晚桂手工桂花糖,批下来市级非遗了!”
一家人都跑出来,王馆长把公示文件递给陆景渊,陆景渊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手都抖了。苏晚站在边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抹了一把眼泪又笑:“真的批了?我看看,我看看。”桂桂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外婆哭,也跟着哭,抓着外婆的衣角喊:“外婆不哭,外婆吃糖。”递过来一块自己藏的桂花糖。
那天晚上,全家人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请了镇上的老街坊,张阿公举杯,对着陆景渊和苏晚说:“恭喜啊老陆,恭喜嫂子,咱们青溪的手艺,终于成了非遗了,这是咱们全镇的光彩啊!”陆景渊端着酒杯,站起来,手还是抖,半天说:“我爹当年说,要把这锅糖守住,守了一辈子,没想到今天能成非遗。以后我们接着守,一代一代守下去,绝不丢陆家的脸,绝不丢青溪的脸。”
月亮升起来,桂花香飘得老远,酒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笑声混着桂香,飘到青溪里,顺着水流,飘得很远很远。苏晚坐在陆景渊身边,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长大的女儿女婿,看着蹦蹦跳跳的桂桂,心里软软的。她想起当年刚回小镇的时候,两个人守着一个破院子,连个正经桌子都没有,现在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桂树还是那棵桂树,可日子,早就甜得冒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