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茶山
戒指戴上之后,苏晚总忍不住时不时抬抬手看,银质的戒指泛着软润的光,那朵小小的桂花刻得栩栩如生,不管什么时候看,心里都甜丝丝的。
从老正街回去之后没几天,陆景渊就约了施工队去看东头河边的那块地,苏晚也跟着去了。地块真的挺不错,紧挨着青溪河,河岸边有几棵大柳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半个院子,站在地块边上就能听到河水哗哗流的声音,空气里都是河水的湿气,特别舒服。
施工队的工头跟陆景渊是老熟人,拿着设计稿量了尺寸,说:“陆哥,你这设计挺简单的,都是砖木结构,不复杂,就是院子里要种桂花树,得提前整好树坑,找棵好点的金桂,对吧?”
“对,树我已经看好了,后山茶场那边有棵培育了十年的金桂,树形好,开花也香,我们过两天去拉回来,先栽上。”陆景渊说。
苏晚有点惊讶:“你都看好树了?”
“不然呢,我买了地之后就开始留意了,就等着这一天呢。”陆景渊笑着冲她眨眨眼,苏晚心里又甜得不行,偷偷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陆景渊笑得更厉害了。
量完尺寸,工头说,大概三个月就能完工,装修再晾一个月,秋天就能住进去了。苏晚算了算,秋天刚好是桂花开花的季节,住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桂树也能开花,想想都觉得美好。
从地块出来,陆景渊说,反正今天有空,不如去后山茶场转转,不仅能看桂树,还能摘点今年的新茶,回去自己炒,今年春茶刚下来,味道最好。苏晚当然愿意,她当年在这边上学,还从来没去过后山茶场呢,只知道后山产的青溪绿茶特别有名,远销外面。
两个人开车往后山走,山路越往上走,空气越清新,到处都是茶树的清香,窗户打开,风裹着茶香吹进来,整个人都清爽了。茶场的场长老王跟陆景渊认识,看到他们来,老远就打招呼:“景渊,你带女朋友来看树啊?那棵金桂我给你留得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陆景渊应着,给苏晚介绍老王,老王笑着说:“我早就听景渊说了,等你回来一起建房子,今天可算见到了,姑娘你真好看,配景渊刚好。”
苏晚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陆景渊笑着接话:“那我就借你吉言了,中午请你在山下饭馆吃饭。”
几个人一起去看那棵金桂,树形长得真漂亮,伞形的树冠,枝叶茂密,叶子油绿油绿的,一看就是健康的好树。苏晚越看越喜欢,说:“就它了,太好看了,种在院子中央刚好。”
“行,那我明天就让人给你挖出来送过去,保证带好土球,种下去就能活。”老王说,“你们要不要去茶山上转一转,今年春茶长得好,上面茶田风景也好,拍个照片好看得很。”
苏晚当然想去,两个人就跟着老王往茶山上走,漫山遍野都是茶树,一层一层顺着山坡铺下去,绿油油的,好多茶农戴着斗笠在茶田里采茶,手飞快地摘着顶芽,动作熟练得很。
老王摘了一把顶芽给苏晚看:“你看,这就是明前茶,芽叶嫩得很,炒出来香气最浓,你要是喜欢,摘个一斤回去,景渊会炒,回去炒了慢慢喝。”
苏晚接过嫩茶叶,闻了闻,清鲜的香气,好闻得很,她开心地说:“那我们就自己摘一点,体验体验。”
老王给了他们两个竹篮子,就先走了,留下他们两个自己摘。苏晚不会摘,一开始把老叶子也摘下来了,陆景渊教她:“要摘最顶上那个一芽一叶,就是刚长出来的那个小芽带一片小叶子,这样的才嫩,老叶子炒出来苦。”
他站在她身后,从背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摘,他的体温透过后背传过来,苏晚的心砰砰跳,根本没心思摘茶,满脑子都是他身上的咖啡香,还有握着她手的温度。
“学会了吗?”陆景渊在她耳边问,热气吹在她耳朵上,苏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点点头,声音都有点发颤:“学……学会了。”
陆景渊笑了,松开手,让她自己摘,他在旁边一边摘一边跟她说话,说怎么炒茶,怎么存茶,说他每年都要自己炒几斤新茶,放在咖啡馆卖,老客人都喜欢买他炒的。
两个人摘了小半篮,太阳慢慢往西边斜了,风也凉了下来,苏晚的篮子才刚到一半,陆景渊的已经快满了。她看着陆景渊的篮子噘嘴:“你怎么摘那么快,我都追不上你。”
陆景渊走过来,往她篮子里添了一大把自己摘的:“我摘得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都给你当嫁妆。”
苏晚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推他:“谁要嫁给你了,不害臊。”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陆景渊笑着躲,脚底下没注意,一下子踩滑了田埂,眼看着就要往坡下滚,苏晚吓得伸手去拉他,反倒被他带得一个趔趄,两个人一起滚下了缓坡。坡不陡,下面就是一层软软的茅草,摔上去不疼,就是滚了一身草屑。
陆景渊反应快,滚下去的时候一直把苏晚护在怀里,自己后背蹭了好几道红印子。停下来的时候,苏晚正压在他胸口,他闷哼了一声,苏晚赶紧撑起来:“你怎么样?摔疼了没有?”
“没事,一点小伤。”陆景渊笑着抬手,帮她摘了沾在头发上的草叶,指尖擦过她的脸颊,软乎乎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头顶的云慢慢飘,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茅草上。
苏晚看着陆景渊的眼睛,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整片茶山的星光,她慢慢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嘴唇。七年了,她从十八岁开始喜欢的人,分开了七年,终于还是在一起了。陆景渊愣了一下,紧接着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慢慢回吻她,茅草软软的,茶香裹着桂花香的气息,缠缠绵绵的。
不知道吻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苏晚脸红红的,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狂跳的心跳,忍不住笑出了声。陆景渊也笑,手顺着她的背轻轻摸着:“笑什么?”
“笑我自己,七年了,终于把你找回来了。”苏晚抬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角的细纹,“其实我刚回来的时候,特别怕,我怕你已经不想要我了,怕我们这么多年,早就物是人非了。”
“怎么会呢。”陆景渊握紧她的手,把她无名指上的银桂花戒指转了一圈,“从你走那天,我这颗心就留给你了,谁也抢不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提着半篮新茶,跟老王一起下了山。老王早就看出了他们的亲昵,笑着约他们下个月茶厂炒新茶的时候过来玩,还说要送他们几斤最好的明前茶当订婚礼。苏晚红着脸接了,陆景渊大大方方地谢了,说得下次请他喝我们的乔迁喜酒。
从茶场回去的路上,苏晚靠在副驾上,手里捏着那串带着茶香气的嫩茶叶,看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夕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橙色。陆景渊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对了,下周我陪你去看你买的那套新区的房子吧?交了房之后,你要是不急着住,不如先帮我们设计一下咖啡馆的新靠窗座?好多客人都说原来的座位太挤了。”陆景渊侧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给你开设计费,不比你在外面接活便宜。”
“我才不要你开设计费,”苏晚弯着眼睛笑,“我给你做义工,免费设计,管饭就行。”
“那管一辈子都行,”陆景渊捏了捏她的手,“早餐小米粥,晚餐白米饭,顿顿都有你爱吃的南瓜,行不行?”
“行啊。”苏晚笑着点头,把脸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侧影,棱角分明,比当年成熟稳重了好多,可对她的温柔,一点都没变。
回到咖啡馆,陆景渊把摘来的新茶摊在竹匾里阴干,说放两天再炒,这样炒出来的茶香更醇。两个人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就着夜色,剥刚从镇上买的盐水花生,风一吹,桂树的影子摇啊摇,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闪得像谁掉了一地的碎钻。
苏晚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咸香入味,她小声说:“我原来在大城市的时候,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来,想着小镇的星星都比那边亮,原来真的是这样。”
“以后你天天都能看到这么亮的星星了。”陆景渊也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她嘴里,“等秋天我们搬进新房子,你晚上站在露台上,能看到河面上的星星倒影,比这儿还好看。”
苏晚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就静静地听着远处的虫鸣,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茶叶香。七年颠沛流离,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回到这儿,回到这个人身边。
第二天金桂准时送到了地块上,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栽进提前整好的树坑里,填了肥土,浇了透水。苏晚蹲在树坑边,摸了摸光滑的树皮,抬头对陆景渊说:“等我们搬进去的时候,它肯定就能开花了对不对?”
陆景渊蹲下来,从背后搂着她的腰:“肯定能,到时候满院子香,我们摘了桂花做桂花糕,泡桂花茶,腌桂花蜜,一年都吃不完。”
苏晚笑着转身,吻了吻他的下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柳树的清香,吹得金桂的新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答应他们的约定。
三个月之后,房子真的按时完工了,米白的墙,深棕的木门窗,客厅真的朝南,推开落地窗就是院子,金桂长得好好的,满树都攒了小小的花苞,就等着秋风一吹就开花。苏晚按照当年的设计,在客厅整了一面大大的书架,摆满了这些年她攒的书,露台上摆了两张藤椅,一张小茶桌,抬头能看到河,回头能看到院子里的桂树。
搬家那天,张阿公送了他们一本新淘的旧《红楼梦》,老王送了十斤新炒的青溪绿茶,镇上的熟人都来凑热闹,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客人走了之后,两个人坐在露台上收拾剩下的茶点,一阵秋风刮过来,满树的桂花一下子开了,金闪闪的小花朵落了他们一身,甜香一下子裹住了整个院子。
苏晚抬头看着满树的桂花,又转头看着身边的陆景渊,他头发上落了两朵小桂花,眼睛笑弯弯的,跟七年前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伸手摘下他头发上的桂花,放进他手里,声音轻轻的:
“你看,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桂树,都有了。”
陆景渊握紧那朵桂花,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鼻尖都是她发间的桂香,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嗯,还有你,全都齐了。”
月光落在河面上,碎了一河的银,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屋里,往后还有好多好多年,每一天都这样,安稳,香甜,刚好。
不知道风刮了多久,桂香落了一阵又一阵,苏晚靠在陆景渊怀里,看着河面的月光晃啊晃,忽然想起刚搬回小镇那天,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客运站门口,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榕树下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攥着她当年落下的半块桂花糕,那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走对了。
后来镇上的老人们总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走了再远的路,该在一起的人,终究还是会回到一处。
再后来的每年秋天,青溪茶山的桂香都飘得特别远,路过咖啡馆的人总能闻到茶香混着桂香,推门进来,就能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女的在画图,男的在炒茶,阳光落下来,铺在他们身上,暖得像一幅画。
陆景渊的咖啡馆还是叫“晚桂”,菜单最前面永远留着那道桂花糕,是苏晚照着当年陆奶奶的方子调的,甜度刚好,就像他们的日子,不慌不忙,不多不少,刚好就是想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