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个客人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露出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是人类？”他盯着林小禾的脸，像见了鬼一样。
林小禾心想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你骑着龙从天而降，身上穿着铠甲，手里拎着滴血的剑，上来就给我下跪，然后问我是不是人类？
但她没有说出口。当了六年超市店长，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不管顾客多奇怪，面上都要保持微笑。
“我是人类。”她说，“你是？”
“我是勇者。”那人站了起来，“我叫艾伦。我是从王都来的，奉命讨伐北境的龙族。”
“你刚才骑的那头龙？”
“那是我的坐骑。”艾伦说，“不是敌人。”
林小禾沉默了。她不太确定一个人把龙当坐骑还叫自己勇者这件事的逻辑自洽性，但她决定不深究。毕竟她现在的处境也经不起深究——一个超市连楼带地穿越到异世界，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逻辑可言。
艾伦还在盯着她看，目光从前一秒的感激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困惑。
“你在说什么语言？”他问。
“中文。”林小禾说。
“我没听过这种语言。”艾伦皱眉，“但我能懂你的意思。就像……就像有个人在我脑子里帮你翻译一样。”
林小禾愣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也能听懂艾伦的话。明明他说的是另一种语言，那些音节组合在一起她从未听过，但她就是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大概是穿越的“福利”之一。自动翻译，免费赠送，不需要下载安装包。
“这不重要。”林小禾决定跳过这个技术性问题，“重要的是，你刚才喝的那个东西有用吗？”
艾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上原本有伤口的地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是什么药？”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教会的治愈药水要喝下去至少一刻钟才能起效，你这个……几乎是瞬间。而且我体内的魔力完全没有消耗。”
“那个叫葡萄糖。”林小禾说，“不是药，是保健品。”
她没说谎。葡萄糖口服液在超市的货架上归在“保健品”一类，旁边是维生素片和蛋白粉。她完全没想到这东西在异世界能当速效救心丸用。
“保健品。”艾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他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的概念，“这种东西你还有吗？”
“货架上还有三十多盒。”
艾伦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林小禾很熟悉——双十一那天的顾客，看着满299减30的优惠券时，就是这种眼神。
“多少钱？”他问。
这一问把林小禾问住了。
钱。她在穿越前的世界里最熟悉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突然变成了最陌生的概念。她兜里有三百多块人民币，一张银行卡，还有几个钢镚。这些东西在异世界大概只能当废纸和废铁卖。
“你们用什么买东西？”她问。
艾伦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倒出几枚亮闪闪的硬币。金色的、银色的、铜色的，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
“金币、银币、铜币。”他说，“一百铜币换一银币，一百银币换一金币。”
林小禾接过一枚铜币掂了掂，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硬。真硬。不是巧克力。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她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缺钱——她最大的问题是酸奶还有七天就过期了。
“一瓶葡萄糖，卖你一个银币。”她说。
艾伦连价都没还，直接掏了两个银币出来：“我先买两瓶。”
林小禾接过银币，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盒葡萄糖。她想了想，又多拿了一瓶，递过去：“首单优惠，买二送一。”
艾伦抱着三盒葡萄糖，表情像中了彩票。他看着盒子上的中文说明，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不妨碍他抱着不撒手。
“你这店里还有别的药吗？”他问。
林小禾环顾了一下超市。药品区在进门左手边第二排货架，主要卖的是创可贴、红花油、感冒灵和西瓜霜含片。她不确定这些东西在异世界能起什么作用，但她知道一件事——
顾客要什么，她就卖什么。这是超市的生存之道。
“有是有。”林小禾说，“但我不确定你要不要。要不你先逛逛？我先把门口的牌子捡回来。”
她走出去捡被巨龙气流吹飞的营业牌子。艾伦则像一个进了博物馆的孩子，在货架之间来回穿梭，每一个发现都伴随着一声惊呼。
“这是什么？”
“方便面。”
“这个呢？”
“辣条。”
“这个呢？它居然是冷的！你们是怎么让柜子自己制冷的？这上面连冰系魔法阵都没有！”
林小禾从门口探进头：“那个叫冰箱。插电的。”
“电是什么？”
“一种……元素？”林小禾不确定该怎么解释，“挺复杂的。你先逛，有看上的东西拿过来问价就行。”
艾伦又逛了五分钟，最后抱着一堆东西走到收银台前。
两盒葡萄糖、一桶红烧牛肉面、一包卫龙辣条、一瓶冰红茶和一把指甲剪。
林小禾给他算了一下账。
“葡萄糖两银币一盒，两盒四银币；方便面三十铜币；辣条五铜币；冰红茶十铜币；指甲剪一银币。总共五银币四十五铜币。”
艾伦付了钱，但没急着走。
他站在收银台前，用一种林小禾看不懂的表情看着她。
“大人。”他忽然又用上了敬语，“您这间店——”
“叫我林小禾就行。”她打断他，“林小禾。或者店长。别叫大人。”
“林小禾。”艾伦艰难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中文名字，咬字有些笨拙，“您的这间店，我想问，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林小禾沉默了两秒。
“我也想知道。”她说，“我昨天晚上在这睡觉，今天早上就在这儿醒了。连人带店一起过来了。”
艾伦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您知道吗，”他压低声音，“北境这片荒原，以前什么都没有。别说建筑，连一棵树都没有。而您的店——它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我知道。”林小禾平静地说，“我亲眼看见的。”
“教会的人很快就会注意到这里。”艾伦的语气严肃起来，“他们不喜欢来历不明的东西。尤其是这种……这种超出了他们理解范围的东西。”
林小禾想了想，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教会的人会买东西吗？”
艾伦愣了一下。
“……会吧。”他说，“但他们可能会先抓你。”
“抓我？”
“异端。”艾伦说了一个林小禾在无数网文里见过的词，“只要是他们解释不了的东西，就叫异端。异端的持有者，就是异教徒。异教徒的下场，一般是上火刑架。”
林小禾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攥着刚才那几枚银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但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一个随时可能被烧死的世界。
而她的超市里，最值钱的东西是还有七天过期的酸奶。
她深吸一口气，把银币放进口袋，走到饮料区，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酸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冷静下来了。
“艾伦。”她说。
“在。”
“你说的那个教会，他们平时买东西吗？还是只烧东西？”
艾伦被她的措辞噎了一下。
“他们……也买东西。”他说，“教会垄断了治愈药水的生意，一瓶能卖到一个金币。但你的葡萄糖效果比治愈药水好十倍，价格便宜一百倍。他们不会喜欢这个的。”
林小禾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又喝了一口酸奶，把瓶子放在收银台上，目光扫过整间超市。一排排货架，一盏盏日光灯，一台台还在嗡嗡运转的冰柜。
这些都是她的筹码。
“那这样。”她说，“在他们来烧我之前，我先想办法把酸奶卖完。”
艾伦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您不怕吗？”他问。
林小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那头正趴在地上打盹的巨龙，最后看了一眼手心里那枚沾着她手汗的银币。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该卖的货还是得卖。”
她又想了想，说了一句艾伦听不懂的中国老话——
“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