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危机
林小禾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闹钟——她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不是风声——北境的晨风她已经习惯了。是一种更尖锐的、持续的、像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到冰柜的指示灯灭了。
整个超市陷入一种不正常的安静。没有冰柜的嗡嗡声，没有日光灯的电流声，没有任何电器运转的声音。
停电了。
林小禾从行军床上弹起来，鞋子都没穿就跑向配电箱。配电箱在仓库后面，墙上挂着，盖子开着，里面的空气开关全部跳到了“off”的位置。
她的心沉了一下。
这种跳法不正常。不是单个电路过载，而是整个系统同时跳闸。她之前在现代世界干了六年，只遇到过两次这种情况——一次是雷击，一次是变压器烧了。
她把总闸推上去。
没反应。
再推。
还是没反应。
她蹲下来检查配电箱下面的线路，手指顺着电线摸过去。电线完好无损，没有烧焦的痕迹，没有断裂的地方。问题不在超市里面。
林小禾走出超市。天色微明，草原上雾气朦胧。她检查太阳能板，发现它们没有随日出转动。追踪系统也停了。柴油发电机正常运转，但指示灯不亮。问题出在储能系统。林小禾闭眼回想：穿越前，她改造了超市电路，安装了太阳能板和二手电池，蓄满电可用两三天。
但现在，电池可能坏了。
她走回仓库，搬开挡在电池柜前面的纸箱，打开了柜门。
四块深灰色的蓄电池并排放在架子上，上面落了一层灰。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全灭了，显示屏一片漆黑。
她蹲下来，拿起万用表夹在电池两极上。
读数：0.3伏。
正常电压应该是12伏。0.3伏意味着这电池已经彻底放空了，而且是不可逆的那种放空。蓄电池最忌讳的就是彻底没电，一旦电压掉到阈值以下，电池内部的化学结构就会损坏，再也充不进去了。
四块电池，全部报废。
林小禾蹲在电池柜前面，手里攥着万用表，脑子里飞速运转。
太阳能板和发电机都能发电，但电存不住。超市电器只能在发电机运行时工作，冰柜等依赖储能在夜晚与阴天运转，如今储能坏了。冰柜温度上升，食物保质期大幅缩短。林小禾直接连接关键设备到发电机应急，但柴油仅能支撑十天左右。柴油耗尽后无以为继，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穿越的重量。她意识到开超市不只是卖东西，而之前设想的商业帝国依赖不会停电的前提。她决定继续营业，挂出营业牌不久后，来了一队教会士兵而非客人。
林小禾认出了那个符号。艾伦说过，教会的标识是“燃烧的圣光”。她当时觉得这名字有点中二，但现在看着那面旗帜在晨风中翻卷，她一点都笑不出来。
队伍在超市前面的空地上停下来了。
一共十二个人。十一个穿白甲的士兵，骑在马上，手持长矛，面无表情。领头的一个人没有骑白马，骑的是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腰间佩着一把细长的剑。
那个人翻身下马，朝林小禾走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微笑——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笑，而是那种我在让你安心但其实你该感到不安的笑。
“你就是这间店铺的主人？”他问。
声音温和，语速适中，像经过专业训练。
林小禾站起来，点了点头。
“我是。”她说。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服，再到身后的超市。他的目光在超市的玻璃门上停留了几秒——在那个世界的玻璃门上——然后移开了。
“我是光明教会北境教区的执事，安格斯。”他说，语气依然温和，“我们收到报告，说北境荒原上一夜之间出现了一间……店铺。”
“是的。”林小禾说。
“这是教会领地你知道吗？”林小禾昨天才知有教会，今天却被告知这是其属地。“不知道。”她答道。安格斯眼神微冷，说北境荒原自圣历三百二十一年起就是教会属地，在此建任何建筑都需许可。“我没建，”林小禾说，“它是自己出现的。”安格斯笑容僵了。“自己出现的？”他重复道。“对，”林小禾解释，前夜她在此睡觉，早上醒来店和地都未变，但外面的世界却换了。安格斯盯着她的眼睛看，像在审视。“林小姐，在北境自称‘来历不明’会被视为异端。”“我没这么说，只是告诉你实情。”安格斯不语，走进超市。他缓慢巡视，察看货架、价签、冰柜和灯光，全程沉默未碰任何物品。走到洗护区，他停了下来。
那里还有昨天艾尔文挑剩下的几瓶洗发水，整整齐齐地排放在货架上。安格斯拿起了其中一瓶，翻过来看了看瓶身上的中文说明，又放下了。
“这些字。”他说，“我从未见过。”
“那是汉字。”林小禾说，“我家乡的文字。”
“你的家乡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比北境还远？比海的那一边还远？”
林小禾想了想：“比那些都远。”
安格斯没有再追问。
他走完了整间超市，回到门口，站在刻有勇者标识的石头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勇者协会的人来过这里。”他说。
“昨天来过。”
“艾伦？”
“你认识他？”
安格斯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十二名白甲士兵还骑在马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十二尊雕像。
“林小姐。”安格斯开口了，“我给你三天时间。”
“什么？”
“三天之内，关掉这间店，离开北境。”安格斯说，语气依然温和，但不再带着笑意，“这三天里，我不会来打扰你。三天后，如果你的店还在这里，我会带人把它拆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
“包括这间屋子、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以及屋子里的你。”
他说“你”的时候，声音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变化，就好像在说一件确定了的事——明天太阳会升起，后天月亮会变圆，三天后你的店会被拆掉。
林小禾站在门口，看着安格斯翻身上马。
“等一下。”她说。
安格斯勒住缰绳，回头看她。
“你让我离开北境。”林小禾说，“但你能告诉我，往哪个方向走不会被烧死吗？”
安格斯没有说话。
他拉了一下缰绳，黑色的高头大马掉转方向，朝来路走了回去。十二名白甲士兵跟在他身后，列队离开，整齐得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旗帜在风中翻卷，燃烧的圣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林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旗帜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口袋里还有昨天赚的钱。货架上还有能撑几天的货物。冰柜里的酸奶还有六天过期。
她有三天时间，解决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
储能系统坏了，教会要来拆店了，而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柴油从哪里搞。
她转身走进超市，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走到电话旁边——是的，超市里还有一部座机，穿越前是用来接供货商电话的——拿起了听筒。
嘟——嘟——嘟——
忙音。
没有信号。
她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拿起来按了几个号码。
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世界没有电信基站，没有光纤，没有卫星。她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就算有电也没有信号。那座机更不可能打通，它连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电话线。
她跟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面对面说话。
而她认识的人，目前只有三个。
一个用剑和龙战斗的勇者，一个觉得头发分叉是天大事情的精灵，一个给了她三天时间拆店的教会执事。
林小禾把听筒放回去，坐在收银台后面，用手撑着额头。
她想不出办法。
但她知道一个人可能想得出办法。
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比她更了解这个世界，也曾告诉她“我会再来的”。
只是“再来”是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了。
林小禾把发电机又加了一次油，确认冰柜和冷藏柜还在正常运转，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超市门口。
太阳升起来了。
北境的草原在阳光下变得金黄一片，远处有飞鸟掠过天际。风不大，吹在脸上凉凉的，像秋天。
这是她穿越到异世界的第三天。
第三天，教会给了她一个倒计时。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没有巨龙飞来，没有精灵走来，只有风声和草浪。
她把椅子往后仰了仰，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三天。
很多事情，三天可以改变。
也有很多事情，三天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门口那块刻在地上的勇者标识。
“艾伦。”她小声说，“你最好快点回来。”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