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精灵的馈赠
第五天。
林小禾是被发电机的声音吵醒的。王建国比她早起了两个小时，已经把太阳能板的角度调好了，发电机也加满了油，冰柜和冷藏柜嗡嗡地运转着，一切正常。
她走出超市后门，王建国正蹲在电池柜前面，手里拿着万用表不知道在测什么。
“王哥，早。”
“店长。”王建国头都没抬，“我昨晚想了一个事。”
“说。”
“这些电池虽然是铅酸的，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他站起来，把万用表夹在工具箱上，“铅酸电池放空了之后，有时候用高压小电流能激活。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修过类似的。”
“能修？”
“不一定。”王建国说，“但可以试试。反正死马当活马医。”
林小禾点了点头。王建国是那种说了就会去做的人，她不需要多问。
她走到超市前面，把“今日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昨晚她又睡得不踏实。不是失眠，是做了一整夜的梦，梦见自己在搬货。各种各样的货——方便面、矿泉水、薯片、酸奶——搬了又搬，永远搬不完。醒来的时候手臂酸得要命，好像真的搬了一整夜。
她揉了揉胳膊，看着远处的草原发呆。
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雾，天空是那种洗过的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有鸟群飞过，排成人字形，像她在现代世界里见过的那种。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穿越了，这个早晨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秋日。
第一个人影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
那人走得不快，但步态优雅，腰背挺直，浅绿色的斗篷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林小禾认出了那个身影。
艾尔文。
精灵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职业病让她条件反射地露出了营业微笑。
艾尔文走近了。这次他没戴兜帽，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脸还是那张过分完美的脸，但林小禾注意到他的发尾似乎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更顺了。
“你来了。”林小禾说。
“我说过我会来。”艾尔文走到超市门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门上的招牌和地上的勇者标识，“你的店还在。”
“当然在。”林小禾说，“我又没关门。”
艾尔文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今天没有直接进店，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超市的屋顶移到远处的草原，又从草原移回到超市门口的林小禾身上。
“教会的执事来过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小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安格斯。”艾尔文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骑着黑马的执事。他的气息还留在这里。教会的专属香料，薰衣草和没药的味道。你们人类可能闻不到，但精灵可以。”
林小禾闻了闻空气。确实什么都闻不到。
“他来过了。”她说，“给了我三天时间。”
“三天。”
“今天是第二天。”
艾尔文走进超市，将一个小布袋放在收银台。布袋深绿色，绣银纹，他动作小心。林小禾打开布袋，里面是十几颗发光的淡蓝色石头。
艾尔文说这是北境的魔法水晶原石，能量纯净。林小禾想起王建国提过发光的石头。
艾尔文说精灵族在北境有矿脉，这些是矿工照明用的边角料。他解释自己不懂电，但魔法水晶能发光发热，或许能帮上忙。
林小禾攥紧了手里的水晶。
“艾尔文。”她说。
“嗯？”
“谢谢你。”
艾尔文微微侧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的银发滑落到肩膀前面，露出尖尖的耳朵。
“不用谢。”他说，“你把那个能让头发变顺的东西卖给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说“那个能让头发变顺的东西”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什么神圣的圣物。
林小禾忍着没笑，把小布袋收好，然后走到货架上拿了两瓶洗发水和两瓶护发素，放在收银台上。
“送你的。”她说。
“我不要送的。”艾尔文说，“在我族的规矩里，不收免费的礼物。”
“那这样，”林小禾想了想，“你帮我一个忙，这些当报酬。”
“什么忙？”
“你知道那些水晶怎么用吗？怎么把里面的能量弄出来，变成能让电器运转的那种电？”
艾尔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水晶。
“精灵族有专门的工匠负责这个。”他说，“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就够了。”林小禾把洗发水和护发素推到他面前，“这个忙值四瓶。”
艾尔文看着四瓶东西沉默几秒，评论人类做生意脑子快，然后收起瓶子。林小禾发现他语气一次比一次真诚。
艾尔文逛超市第二圈，买了沐浴露、棉签、梳子等东西，每样都仔细研究细节，对人类不用魔法而靠“科技”制造物品感到新奇。
最后他买了十几样东西，认真数银币铜币付款，解释上次的金币是值四百银币的“月铸币”。林小禾提出补差价，他表示不用，自己没看清。林小禾决定以后主动确认精灵顾客是否多付钱。
艾尔文走之前，又走到了超市门口。
林小禾跟着他出去，发现他没有看远处的草原，而是蹲下来在看那块刻在地上的勇者标识。
“艾伦来过这里几次？”他问。
“一次。”林小禾说，“前天来的。”
“他对你说了什么？”
“想起来了。”林小禾回忆了一下，“他说教会的人会来找麻烦，这个标识能挡住冒险者和佣兵团，但挡不住教会。”
艾尔文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他说得对。”艾尔文说，“勇者协会和教会的关系一直不太好。艾伦一个人的名义，不够用。”
他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徽章，银色的底上嵌着一颗淡绿色的宝石。宝石的形状是一片叶子，叶脉的纹路非常精细，像是真的树叶被缩小的版本。
“这是精灵族‘外族友人’的徽章。”艾尔文说，“在整个北境，持有这枚徽章的人，受到精灵族的保护。教会不会为了拆一间店，得罪精灵族。”
林小禾接过徽章，放在手心里。
徽章很轻，但质感很好。银色的部分摸起来很光滑，宝石的温度和的体温差不多，不凉也不热。
“这太贵重了。”她说。
“确实贵重。”艾尔文没有否认，“精灵族两百年来，只发出去过七枚。你是第八个。”
林小禾的手指微微紧了。
“为什么给我？”她问。
艾尔文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超市的灯光和远处草原的光。
“因为你这里的洗发水很好用。”他说。
林小禾：“……”
“开玩笑的。”艾尔文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上次明显了一些，“因为你的店不应该被拆。这个世界上的好地方已经不多了，不需要再少一个。”
林小禾握紧了手里的徽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做了六年超市店长，她见过太多顾客拿假币、偷东西、无理取闹，早就把情绪管理练到了专业级别。她甚至在收到那个侮辱她的投诉电话时都没有红眼。
但此刻，站在北境草原的风里，手心里握着一枚精灵族送给她的徽章，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不会白拿的。”她说，“以后你来买东西，终生九折。”
艾尔文歪了一下头：“不是会员才九折吗？”
“你是VIP。”
“VIP又是什么？”
“Very Important Person。”林小禾说，“很重要的人。”
艾尔文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三秒钟。
他转过身，斗篷被风吹起来，露出内侧那几个装满东西的口袋。
“林小禾。”他背对着她说。
“嗯？”
“你的语言真奇怪。明明每个字我都听不懂，但组合在一起，又好像都能明白。”
“那不是我的语言奇怪。”林小禾说，“那是这个世界在帮我翻译。”
“也许吧。”艾尔文说。
他走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起来，浅绿色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还是那么优雅，步伐还是那么从容，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角色。
林小禾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精灵徽章，又看了看门口刻在地上的勇者标识。
一块石头，两重保护。
勇者的剑，精灵的叶子。
这两个人，一个是偶然走进来的顾客，一个是专程来买洗发水的回头客。他们本来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在这间超市里买了几样东西，说了几句话。
但他们给了她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水晶，不是徽章。
是“你站在我们这边”。
林小禾把徽章小心地收进口袋里，转身走进超市。
王建国还在电池柜前面鼓捣，地上摊着电线和工具，旁边放着万用表和螺丝刀。
“王哥。”她说。
“嗯？”
“魔法水晶的事，有眉目了。”
她把那个小布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蓝色的光晕从袋口漏出来，映在仓库灰色的墙壁上。
王建国的剪刀停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电线，拿起一颗水晶，举到眼前端详。
光晕在他粗糙的手指上跳动，把他的脸映成了一种不真实的蓝色。
“这东西，”他说，“有电？”
“不知道。”林小禾说，“但精灵说能发热、能发光、能给魔法阵供能。也许能想办法转化成电。”
“也许。”王建国把水晶放回布袋里，“那得研究研究。”
“不急。”林小禾说，“柴油还能撑几天。先把货卖完。”
王建国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剪刀。
林小禾走出仓库，回到收银台后面。
她看了看时间——手机没电了，但收银台上的电子钟还在走，用的是电池，暂时不受储能系统的影响。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第二天还有几个小时才结束。
教会规定的三天倒计时，还有一天多。
但今天她多了一袋魔法水晶和一枚精灵徽章。
事情开始往好的方向转了。
林小禾靠回收银台的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日光灯发呆。
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均匀地洒在每一排货架上。
这束光，从现代世界穿越到这个异世界，照过精灵的银发，照过冒险者的刀疤脸，照过勇者的铠甲，也照过教会执事的白袍。
它不知道还能亮多久。
但只要它还亮着，门就会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