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秘书的倒戈
赵敏华的生日是周三。每年这一天,她都会在瑜伽课后独自去那家叫作“甜时”的蛋糕店,买一块芝士蛋糕,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然后回家。没有聚会,没有礼物,没有祝福。十二年,年年如此。
今年不同的是,她刚坐下,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叶晚宁端着一块一模一样的芝士蛋糕,对赵敏华笑了笑:“赵姐,好巧。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赵敏华警惕地看着她。她在叶氏做了十二年董事长秘书,见过无数种套近乎的方式,从来没有哪一种让她觉得舒服。但叶晚宁的眼神不太一样——没有功利,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刻意讨好的热情,就是很自然地坐下了,像偶遇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叶小姐,你怎么在这儿?”赵敏华问,声音不冷不热。
“叫我晚宁就行。”叶晚宁用小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这家芝士蛋糕我从小吃到大,每年生日我妈——舒晚阿姨都会给我买。后来长大了,我自己来买。你呢?你也喜欢这家?”
赵敏华的手指在叉子上顿了一下。舒晚阿姨。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我和你妈妈是大学同学。这家店,是我们上学时一起发现的。”
叶晚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真的?难怪口味这么像。她喜欢巴斯克焦芝士,你也是?”
“她喜欢焦的,我喜欢原味。”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那笑容不算热络,但至少破了一层冰。
从那天起,叶晚宁每周三都会出现在那家蛋糕店。她不谈工作,不谈叶家,不试探赵姐,只聊芝士蛋糕的口感、瑜伽课的体式、最近看的电影。赵敏华从最初的警惕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习惯,从习惯变成——期待。每周三晚上,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对面,听她说说话,吃一块蛋糕,不评判,不追问,只是陪着。
那是一种她在叶国良身边十二年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不是被利用,不是被提防,只是被当一个普通人对待。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赵敏华主动开口了:“晚宁,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叶晚宁愣了一下,放下叉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赵姐,我生母来找我了。”她没有说勒索,没有说赌债,只是说,“她来找我了。我才知道,当年她是拿了一笔钱,把我送到叶家的。”
赵敏华的手停住了。
“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叶晚宁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哭,“我只是……不知道跟谁说。周妈年纪大了,我不忍心让她担心。景棠那边已经够乱了。想来想去,好像只有你能听我说。”
那天晚上,赵敏华在蛋糕店坐到打烊。离开的时候,她握了握叶晚宁的手:“孩子,你比你妈坚强。”
第四次见面,叶晚宁带了一本旧相册。是叶舒晚年轻时拍的,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女孩站在大学校门口,一个是十八岁的叶舒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另一个是赵敏华,扎着马尾辫,比现在瘦得多,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赵敏华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眼泪掉了。
“你妈当年是全系最漂亮的女生,”她的声音有些涩,“追她的人排长队。她偏偏选了叶国良——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公司的销售经理,口才好,会哄人,对你妈百依百顺。我们都劝她,她不听。她说,他对我好就够了。”
“后来呢?”叶晚宁轻声问。
“后来,”赵敏华苦笑了一下,“他有了你妈娘家的资源,公司越做越大。他开始变了一个人。先是不让你妈出去工作,说‘你就在家享福吧’。然后不让她见朋友,说‘那些人图你什么’?再然后,他开始说她‘精神不好’,说她‘需要休息’。你妈那时候已经怀了景棠,天天被关在家里,连给我打个电话都要偷偷摸摸。”
赵敏华擦了擦眼泪:“景棠出生那天,我在医院。你妈抱着孩子,笑得特别好看。她说,‘敏华,你看她多像我,以后肯定比我聪明’。然后护士抱去洗澡,再回来,孩子就不对了。你妈一眼就看出来了——孩子手腕上没有那块青色胎记。”
叶晚宁屏住了呼吸。
“她闹了,哭了,求叶国良去查。叶国良打了她一巴掌,把她锁在病房里。后来他把孩子——把景棠送走了,把另一个孩子抱进来,就是你。”赵敏华看着叶晚宁,“你妈抱着你,哭了一天一夜。她知道你不是她的,但她不敢再闹了。因为叶国良说,你再闹,我就把你父母送到养老院去,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
蛋糕店的灯光暖黄,照在赵敏华满是泪痕的脸上。叶晚宁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盒推到赵敏华手边。
赵敏华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晚宁,你来找我这么多次,不是只想跟我吃蛋糕吧?”
叶晚宁沉默了。她不是没有准备,但到了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再用任何话术了。
“赵姐,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她直说了,“景棠要拿回叶氏,需要叶国良转移资产的证据。你手上有全部底稿,你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二年,你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
赵敏华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如果你帮你,你会失去一切吗?叶国良会毁了你。”赵敏华说。
“我知道。”叶晚宁说,“但如果你不帮,舒晚阿姨会被送进疗养院,景棠会被赶出叶家,叶明轩会继续洗钱,而你会永远背着那些底稿,睡不安稳。”
赵敏华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说了一句让叶晚宁意外的话:“不用你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过去五年,叶国良通过离岸公司转移资产的完整记录。每一笔转账的审批单、合同、银行流水,全部扫描存档。还有一份录音——叶国良和叶明轩的通话记录,是叶明轩三年前录下来留作后手的,他不知道我也有备份。”
叶晚宁的手指微微发抖。
“晚宁,我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十二年,看着叶国良把你妈关在家里,看着他把你的婚姻当商品交易,看着他用公司的钱养情妇、洗黑钱。我不是不想反抗,我是没有勇气。你妈妈当年对我那么好,我却没有帮她。”赵敏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现在,就当我还她的。”
叶晚宁握住赵敏华的手,握得很紧。
“赵姐,谢谢。”
“别谢我。”赵敏华抽回手,站起来,拿起包,“保护好你妈。也保护好景棠。她是你妈唯一的希望。”
赵敏华走了。蛋糕店里只剩下叶晚宁一个人,面前放着那个小小的U盘。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大衣内袋,拉好拉链。
她走出蛋糕店的时候,夜风很凉。她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顾景棠发了一条消息:“拿到了。”
顾景棠秒回:“我马上来。”
叶晚宁说:“不用,我来找你。”
叶晚宁叫了辆车,二十分钟后到了朝阳小区。她爬上六楼,顾景棠已经开了门在等她。两人没有寒暄,叶晚宁把U盘放在桌上,顾景棠打开电脑,插上U盘,文件夹一个一个地打开。
数字、表格、合同扫描件、银行流水。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叶国良过去五年,通过七家离岸公司,从叶氏转移了超过四亿资产。其中有八千万流入了叶明轩的个人账户,用于填补他地产项目的亏损——也就是顾景棠在董事会上揭发的那个窟窿。
“叶明轩知道自己填不上,就让你爸帮他洗钱?”叶晚宁看着那些数字,声音发冷。
“不止。”顾景棠往下翻,翻到一个标记为“录音”的音频文件,“这是什么?”
她点开。
录音里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在车里,然后是叶国良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冷的平静:“那个孩子的事,不要再提了。送走就送走了,现在不是好好的?”
叶明轩的声音响起,比现在年轻一些:“爸,我不是说那个。我说的是那个保姆,她知道的太多了,万一她哪天说出去——”
“她不会说出去的。她现在在南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每个月给她打钱。她要是敢乱说,我就让她女儿上不了大学。”
“那如果有一天她女儿毕业了呢?”
“明轩,”叶国良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用担心这个。这个家的秘密,只有你、我、你妈三个人知道。你妈不敢说,我不可能说,你也不会说。那就永远烂在肚子里。”
录音停了。
房间陷入死寂。
顾景棠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叶晚宁坐在床边,双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那个保姆,”叶晚宁的声音有些干涩,“就是当年抱错孩子的关键人物。”
“对。”顾景棠关掉音频文件,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睛,“叶国良安排她做的,然后把她送走了,每个月打钱封口。”
“所以她还在世上。”
“还在。”顾景棠睁开眼,“赵姐在U盘里留了一个地址——那个保姆在南边某个小城市。赵敏华查到过,但她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叶晚宁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对面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隔着一层纱看世界。
“到时候了。”她转过身,“去找她。”
顾景棠看着她,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个地址。她的手放在了鼠标上,单击右键,复制。
“你确定?”顾景棠问,“这条路越走越深,你不怕?”
叶晚宁靠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嘴角弯了一下:“我连亲妈是赌徒、亲哥想毁我、亲爸把我当商品这种事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顾景棠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冷嘲,不是礼貌,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同类的默契的笑。
“你跟我越来越像了。”顾景棠说。
“不。”叶晚宁摇头,“我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以前没人知道。”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一冷一暖。U盘静静地插在接口上,里面的证据、秘密和二十二年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窗外,夜还很长。但她们都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