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抱错的真相
拿到录音的当晚,顾景棠没有睡。
她把那段音频反复听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进脑子里。叶国良的声音,叶明轩的声音,一老一少,在车里的密闭空间中,用最平静的语气讨论着如何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送走,如何封住知情人的嘴,如何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
叶明轩当时只有七岁。
七岁的孩子,应该在学校里学拼音、在操场上追跑打闹、在家里跟妹妹抢玩具。七岁的叶明轩,坐在父亲的车里,用他稚嫩的、甚至还没变声的嗓音问:“那如果有一天她女儿毕业了呢?”
他不是在质问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在担心后患没有清理干净。
七岁,已经懂得斩草除根。
顾景棠关上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灰白,一夜过去了。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早上七点,她给叶晚宁发了条消息:“今天陪我去见我妈。有东西要给她听。”
叶晚宁没有问是什么,只回了一个字:“好。”
叶舒晚最近被叶国良关在老宅里,出不了门。但顾景棠找到了一条路——老宅后院的围墙有一处年久失修,砖块松动了,可以翻出去。周妈帮忙望风,叶舒晚踩着花房的凳子翻过了围墙,跌跌撞撞地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顾景棠的车停在巷口。叶晚宁在后座,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叶舒晚上车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一些。她看到叶晚宁也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好像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顾景棠把车开到城南老宅——那栋外公留下的房子,这个城市里唯一安全的地方。三个人上了二楼,顾景棠关好门窗,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那段录音。
“妈,你听一下这个。”
叶舒晚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顾景棠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叶国良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她听了二十多年的、熟悉的冷漠:“那个孩子的事,不要再提了。送走就送走了,现在不是好好的?”
叶舒晚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叶明轩的声音响起,稚嫩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孩子特有的那种软糯,但说出的话像冰锥:“爸,我不是说那个。我说的是那个保姆,她知道的太多了,万一她哪天说出去——”
“她不会说出去的。她现在在南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每个月给她打钱。她要是敢乱说,我就让她女儿上不了大学。”
“那如果有一天她女儿毕业了呢?”
沉默了几秒。然后叶国良的声音沉了下来:“明轩,你不用担心这个。这个家的秘密,只有你、我、你妈三个人知道。你妈不敢说,我不可能说,你也不会说。那就永远烂在肚子里。”
录音结束了。
房间里安静得像坟墓。叶晚宁低着头,手里的纸巾被她攥成了一团。顾景棠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叶舒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苍白变成了青灰色。
“妈?”顾景棠轻声叫了一句。
叶舒晚没有反应。
“妈!”顾景棠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而且开始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叶舒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明轩……他七岁……”
然后她的眼睛翻了上去,整个人从床边滑了下去。
“阿姨!”叶晚宁冲过来,和顾景棠一起接住了她。叶舒晚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没有一点力气,脸色灰白,呼吸微弱。
叶晚宁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还有呼吸,是应激性昏厥。让她平躺,把脚抬高。”
顾景棠按照叶晚宁的指示,把母亲的腿垫高,又从包里翻出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两个人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左一右守着这个昏迷的女人。
叶舒晚昏迷了大约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目光缓缓聚焦,看到了头顶斑驳的天花板、窗外透进来的光、还有身边两个女孩的脸。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外公当年走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出奇地平静,“拉着我的手说,‘舒晚,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女儿嫁给了那个人。’我说,‘爸,你别说了。’他说,‘我不说,就没人说了。’”
她睁开眼,看着顾景棠。
“他说的对。他不说,就真的没人说了。”
顾景棠握住母亲的手。这次她没有催,没有问,只是握着。
叶舒晚低下头,看着女儿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的手,是干活的手、打架的手。
“我一直在想,”叶舒晚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明轩小时候很可爱的。他三岁的时候,叶国良带着他来到叶家,他叫我妈妈,奶声奶气的,我心都化了。我带他去公园玩滑梯,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他回头喊‘妈妈快来’。我以为,他可以一直那样。”
她顿了顿。
“他七岁那年,变了。他爸开始跟他说一些话——‘你妈以后还会有孩子,到时候家产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个家只有我们父子俩是一心的。’”
叶舒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
“后来我生了景棠。你爸抱着明轩,指着你说,‘看到了吗?这是妹妹。但她不是叶家的人,她是外人。’七岁的孩子,听得懂。”
叶晚宁递过纸巾,叶舒晚接过去,擦了擦脸。
“他七岁就知道你被送走的事。他不是沉默,他是……默许。他甚至在电话里跟他爸说,‘送走了也好,省得以后麻烦。’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死了。不是因为他送走了妹妹,是因为他送走妹妹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他怕分家产,怕多一个人跟他争,怕他爸的爱被人分走。一个七岁的孩子,已经在算计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窗外有鸟叫,春天快到了,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叶舒晚从墙上直起身子,转过身,看着顾景棠的眼睛。
“景棠,协议呢?”
“什么?”
“股权转让协议。”叶舒晚的声音不大,但是稳的,像一棵终于扎下了根的树,“我签字。”
顾景棠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包里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过去。
叶舒晚接过笔,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叶舒晚三个字,她写了半分钟,每一笔都用力到纸背凸起。写完之后,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签名,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她说,“股东大会,我要参加。”
顾景棠抬起头:“妈,你确定?”
“确定。”叶舒晚的目光很平静,“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父亲和你哥哥做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我不怕丢人了,我也没什么可丢的了。最丢人的事情,我已经经历了二十二年。”
叶晚宁握住她的手:“阿姨,我陪你。”
叶舒晚看着叶晚宁,眼眶又红了:“晚宁,你也是我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但养了二十二年,你就是我的。你愿意姓什么都可以,但我的遗嘱里,始终有你的一份。”
叶晚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抱住叶舒晚,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二十二年里,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家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随时可以扔掉的棋子。但叶舒晚从来没有把她当外人——即使在最被控制、最没有自由的岁月里,这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女人,每天晚上都会来看她被子有没有盖好。
顾景棠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叶晚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协议收好,放进包里,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墙角有一株野生的蔷薇,开出了第一朵粉色的花。
她拿出手机,给赵姐发了一条消息:“我妈签字了。股东大会的事,需要你配合。”
赵姐秒回:“好。我等你通知。”
顾景棠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叶舒晚和叶晚宁已经松开了彼此,正在擦眼泪,两个人对视着,不知道谁先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笑。
“走吧。”顾景棠说,“先送你回去,晚了叶国良会起疑。”
叶舒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拢了拢。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卧室——她父亲的书房兼卧室,墙上还挂着他的遗照,黑白照片里的老人慈眉善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爸,”叶舒晚对着照片轻声说,“我签了。你的东西,我给你亲孙女了。”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笑着。
回老宅的路上,叶舒晚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城市了——那些新开的商场、拓宽的马路、陌生的行道树,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见面。
“景棠。”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间出租屋,月租多少?”
顾景棠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一千八。”
“小不小?”
“小。”
“能住两个人吗?”
顾景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能。”她说。
叶舒晚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一种真实的、带着期待的笑。
车子在老宅后巷停下。叶舒晚下车之前,握了握顾景棠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快了。”她说,“我等你来接我。”
顾景棠看着母亲翻过围墙的背影,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在墙头刮了一下,露出一截细瘦的腰。她想起小时候在顾家,养母带她去公园,她爬滑梯的时候也是这样笨拙、这样小心翼翼。
血浓于水。不,不是血。是那些从未得到、却始终渴望的东西——拥抱、陪伴、一个人在你睡着后帮你盖好被子。
她发动车子,驶出巷口。
手机响了。叶晚宁发来一条消息:“阿姨说她想吃你煮的泡面,加俩鸡蛋还要加肠加菜的那种。”
顾景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单手打字:“告诉她,等我接她出来,天天给她煮。”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
春天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她没有去理,任由那些碎发在脸上飞舞。
城东的星耀广场在望了,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她还有一场仗要打。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后视镜里,老宅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