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母亲的觉醒
股东大会前夜,整座城市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夹着风的、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的暴雨。叶舒晚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水早就凉了,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一个取暖的工具。
这是叶晚宁安排的第七次心理咨询。前六次,叶舒晚都是在流泪和沉默中度过的,她说了很多——叶国良是怎么一步步收走她的手机的,是怎么不让她出门的,是怎么说“你精神不好”说到她自己都相信了的。但每次说到最后,她都会加一句“可是他也挺不容易的,公司那么大,压力也大”,像一个被设置了固定程序的人工智能,无论输入什么,输出总是回到原点。
今晚不一样。
因为明天就是股东大会了。明天,她要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些藏了二十二年的秘密。她的心理医生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在抚摸一块有裂痕的玻璃。
“叶女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一个爱你的人,会把你关起来吗?”
叶舒晚的手指在杯壁上缩了一下。“他不是关我,他是……保护我。他说外面的人都不安好心,只有他对我好。”
“那你为什么每次提到他,你的身体都会发抖?”
叶舒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的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说到“他”这个字的时候,身体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不由自主地收缩。
“我……”
“叶女士,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诚实。”陈医生把一面小镜子放在她面前,“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睛。”
叶舒晚看着镜子里的人——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和一双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没有光的眼睛。这是她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大学的时候,是系里最好看的女生,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摄影社的学长追着她拍了一整组写真。那时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些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我恨他。”叶舒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的、不确定的语气,像是在尝一种从未吃过的食物,不知道是甜的还是苦的。
尝了一口之后,发现是苦的。但苦过之后,有一种回甘。
“我恨他。”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他把我的女儿送走了。他把我关了二十二年。他让我以为我疯了。我恨他。”
陈医生点了点头:“你再说一遍。”
“我恨他!”叶舒晚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她二十二年来的压抑,像一道被堵了太久的水流,一旦找到出口就再也收不住,“我恨他!他毁了我!他毁了我的女儿!我恨他!我恨他!!”
她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小孩子终于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玩具,又或者像一个小孩子终于承认那个玩具永远不会回来了。顾景棠和叶晚宁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隔着单面玻璃看着母亲。顾景棠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叶晚宁在旁边无声地流泪,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
“她终于说出来了。”叶晚宁的声音有些哑。
顾景棠没有说话。她想起了小时候在顾家,养母有一次喝醉了,抱着她说“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对你好,你别记恨我”。她那时候才八岁,不懂什么叫“不是亲生的”,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一种从根子上就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今晚她才知道,那种感觉,母亲也有一份。甚至更多。
心理咨询结束后,叶舒晚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她走出来的姿势,和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了。脊背挺直了一些,脚步稳了一些,像一棵被风吹了二十二年、终于把根扎进了更深土壤的树。
“走吧,”叶舒晚说,“回去写遗嘱。”
顾景棠愣了一下:“今晚?”
“今晚。我不想再等了。”叶舒晚看着走廊尽头的雨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怕我明天上了那个台,就没有力气写不来了。”
律师是叶晚宁提前约好的,在叶舒晚的要求下,遗嘱的内容没有经过任何讨论,全是她自己的决定。
“叶女士,您确定吗?”律师看着面前的草稿,推了推眼镜,“您的房产共有七处,除了城南老宅,其他六处都在叶国良先生名下。您能处置的,只有城南老宅和您名下的小部分存款——”
“还有股权。”叶舒晚打断了他。
律师愣了一下:“股权?您的股权不是已经签了转让协议给顾景棠小姐了吗?”
“转让了,但我和律师确认过,股权的收益权还在我名下,直到工商变更完成。这些收益权,也要写在遗嘱里。”叶舒晚拿起笔,“写吧。”
遗嘱的内容很简短:城南老宅归顾景棠,存款归顾景棠,股权的全部收益归顾景棠。叶明轩只得到一栋他和叶国良都不一定知道的、在郊区的小公寓,和每月一笔固定生活费,金额刚好够一个人活着,但没有一分多余的。
“如果有一天叶明轩先生想要争取更多的遗产份额,这份遗嘱在法庭上可能会被质疑——”律师试图提醒。
“质疑就质疑。”叶舒晚签了名,把笔放下,“我活着的时候被他们欺负,死了还要怕被质疑?让他们去质疑,我不在乎。”
律师走后,心理咨询室的灯还亮着。叶舒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用完了所有力气。顾景棠坐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叶舒晚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盖上有几道竖纹——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压力的痕迹。
“景棠。”叶舒晚没有睁眼。
“嗯。”
“你恨我吗?”
顾景棠沉默了几秒。“不恨。”
“你应该恨我的。我是一个懦弱的母亲,我没有保护好你,我连争都没有争过。”
顾景棠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你争了,今天。”
门被砰地撞开了。
叶明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流进领口。他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
“妈!”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你写遗嘱了?你把所有东西都给她了?你疯了吗?!”
叶舒晚睁开眼,看着门口的儿子。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闯入者惊到的人。
“明轩,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怎么来了?!”叶明轩冲进来,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飞溅,有一片擦过顾景棠的小腿,划出一道血痕。她没有躲,也没有动。
“你是我妈!你把所有东西都给一个外人?你给我一套破公寓加生活费?你打发叫花子呢?”叶明轩的声音在狭小的心理咨询室里回荡,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困兽在咆哮。他抄起旁边的椅子,要往墙上砸。
顾景棠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让开!”叶明轩举着椅子,面目狰狞。
“你砸。”顾景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砸一下试试。这栋楼里有监控,你砸了,明天股东大会之前,所有董事都会收到你砸心理咨询室的视频。你不是要争家产吗?争给谁看?”
叶明轩举着椅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椅子砰地摔在地上。他转向叶舒晚,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被她们洗脑了!她不是你亲生的女儿,她就是个骗子!她回来就是为了钱!”
叶舒晚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好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但她站得很直。
“你说完了吗?”
叶明轩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被她那种平静的目光堵了回去。
“你说我疯了。”叶舒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你七岁那年,你爸把你妹妹送走,你在电话里说‘送走了也好’。你说,那个孩子是外人。我听到了。我那时候就想问你——明轩,你在你爸的车上,跟你爸一起决定把你妹妹送走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孩子?”
叶明轩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没有。”叶舒晚替他说了答案,“你只知道,少一个人跟你分家产。七岁。你七岁就知道什么叫家产了。”
“妈——”
“你别叫我妈。”叶舒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澜,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我叫了你二十二年妈,我把你当亲生儿子养,给你做饭、接你放学、你发烧我在医院陪你三天三夜。可是你,你帮着把你妹妹送走,你帮着你爸把我关在家里,你看着我这些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妈,你还好吗?’”
叶明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叶舒晚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是你把我逼疯的。”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不停地敲着玻璃,想要进来,又像是想出去。
叶明轩慢慢放下了手。他站在房间中央,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倒。他看了叶舒晚一眼,又看了顾景棠一眼,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被雨声吞没了。
叶舒晚跌坐回沙发上,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纹路,慢慢流进嘴角。顾景棠递过纸巾,她没有接,只是靠在了女儿的肩膀上。
“景棠。”
“嗯。”
“你刚才对明轩说,‘你砸一下试试’——你一点也不怕他吗?”
顾景棠想了想。“怕。但不能让他看出来。”
叶舒晚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了一句顾景棠没有想到的话:“你很像你外公。他也这样,表面什么都不怕,其实心里怕得要死。但为了家里人,他从来不让别人看出来。”
顾景棠低下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叶晚宁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叶舒晚手边。
“阿姨,喝点水。”
叶舒晚睁开眼,看着叶晚宁,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晚宁,明天你也来。”
“来哪里?”
“股东大会。”叶舒晚说,“你不是叶家的孩子。但你是我的孩子。你也应该在。”
叶晚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蹲下来,把头埋在叶舒晚的膝盖上,像小时候每一个做了噩梦的夜晚。
窗外,雨小了一些。屋檐下的积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提醒着——时间不多了。
顾景棠看了一眼手机。叶晚宁发来一条消息:“阿姨刚才量了血压,有点高。我有点担心。”
顾景棠抬起头,看向母亲。叶舒晚靠在沙发扶手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妈,你还好吗?”她问。
叶舒晚睁开眼,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放心,明天我还撑得住。”
顾景棠没有说话。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
窗外,雨终于停了。明天,就是股东大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