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股东大会1
叶氏集团的年度股东大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人满为患。
原本只能坐四十人的大会议室,临时加了二十把椅子,仍然不够。有人站着,有人靠墙,有人挤在门口探头探脑。除了董事和股东,还有律师、审计师、媒体观察员,以及几个收到风声赶来的财经记者。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变天了。
顾景棠到得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她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透明的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冰冷。她坐在长桌的左侧,面前放着厚厚一沓文件,最上面是股权证明的复印件,封面用红色标签纸写着“附件一”。
叶晚宁坐在她右手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妆容淡雅得体。她的任务是记录会议内容,以及随时给顾景棠递材料。但更重要的是,她要在这里,陪着。
母亲叶舒晚没有来。这是顾景棠的决定——太早了,母亲的身体撑不住,让她在隔壁休息室等着,必要的时候再出场。
九点整,叶国良走进会议室。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衬衫袖口的袖扣是铂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漠、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首席律师,两个助理律师,全是业内知名的公司法专家。阵仗摆得很足。
叶明轩跟在他后面进来,脸色阴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在顾景棠对面坐下,没有看她,但从坐下来那一刻起,他的手指就在桌上轻轻敲着,像一个倒计时的钟摆。
顾景棠注意到了。她注意到叶明轩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两粒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青色的纹身——那是他大学时纹的,后来一直在用衣服遮着,今天故意露了出来。是一种宣示,也是一种挑衅。
“各位股东、董事,”叶国良没有坐下,站在主位上,声音沉稳有力,“今天的股东大会议程有三项。第一,审议集团去年的财务报告;第二,讨论下一阶段的战略规划;第三——”
“第三项,我来说吧。”
顾景棠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看向她。
“第三项,”顾景棠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是关于董事长的人事调整。”
叶国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根据叶氏集团章程第十四条,持股超过百分之十的股东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讨论管理层任免事宜。我持有叶氏集团合计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符合章程规定。因此,我提议——罢免叶国良先生的董事长职务,由我本人接任。”
会议室炸开了锅。
“百分之五十五?她哪来那么多?”
“她妈把股份给她了?”
“不可能吧,叶舒晚不是精神不好吗?”
叶国良没有慌。他缓缓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顾景棠,像在看一个做错题的学生。
“顾景棠,你说你持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请出示证据。”
顾景棠翻开面前的文件,一页一页地举起来,面向全体参会人员。
“第一,我的母亲叶舒晚女士,于上月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将其名下叶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原始股份,全部转让给我。协议有律师见证,有公证处公证,合法有效。”
她把公证文件放在桌上,推向前方。
“第二,我个人在过去三个月内,通过二级市场增持了百分之十的股份。交易记录、资金流水、券商确认函,齐全。”
第二份文件。
“第三,我获得了其他六位小股东的支持,他们合计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是他们签署的投票权委托协议。”
第三份文件。
她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像三张底牌,全部亮开。
“合计百分之五十五。按照公司法、证券法和叶氏集团章程,我有权提议罢免董事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叶国良。
叶国良的律师站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声音不急不慢:“顾小姐,我们审查了你提供的文件,发现有严重瑕疵。”
“什么瑕疵?”
“第一,叶舒晚女士的股权转让协议,签署时是否存在真实意思表示?据我们所知,叶舒晚女士长期患有精神疾病,有医院诊断记录为证。”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起来,“这是本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出具的病历摘要,显示叶舒晚女士有中度焦虑症和抑郁症,且在用药期间认知能力可能受损。这样的情况下签署的协议,能否代表她的真实意愿?”
顾景棠的目光落在那份病历上。
“第二,”律师继续,“顾小姐你声称持有百分之十的二级市场股份,但据我们查证,这些股份的购买资金,大部分来源于一个离岸账户。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谁?是否符合证券法关于信息披露的规定?”
“第三,”律师推了推眼镜,“那六位小股东的投票权委托,我们怀疑存在利益输送,需要进一步调查。”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摇头,有人翻文件,有人低头刷手机。
顾景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早就预料到叶国良会从“母亲精神有问题”这个角度下手。这是他的杀手锏——二十二年了,他一直在说叶舒晚“精神不好”,说到所有人都信了。
但她没想到,他连病历都伪造好了。不,也许不是伪造,是真实的病历——叶舒晚确实有焦虑症和抑郁症,但那不是天生的,是被这个男人关了二十二年关出来的。
把一个人逼疯,然后用她的病历证明她疯了。这就是叶国良的手段。
“顾小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律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顾景棠看着叶国良。叶国良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今天进会议室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有。”顾景棠说,“我要求叶舒晚女士本人到会作证。”
叶国良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今天来了。”顾景棠转向会议室那扇紧闭的门,“她在隔壁休息室。”
全场哗然。
叶国良站了起来,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不可能。她今天早上还在家里——”
“她昨晚就不在你家里了。”顾景棠打断了他,“叶董事长,你对母亲的监控,今天结束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叶晚宁正扶着叶舒晚走过来。叶舒晚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了起来,脸上画了淡淡的妆。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有些发青,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二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光。
不是愤怒,是决心。
叶舒晚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她走到长桌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叶国良。
“国良。”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我精神有问题?”
叶国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我是精神有问题。”叶舒晚说,“被你关了二十二年,谁都会有精神问题。但我的精神问题,不影响我签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把属于我女儿的东西,还给她。”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
叶国良的律师试图插话:“叶女士,你需要冷静——”
“我很冷静。”叶舒晚看着律师,“你是叶国良花钱雇的,我不怪你。但你听好了——那份协议是我自愿签的,没有胁迫,没有欺骗。我签的时候,脑子清楚得很。如果你不信,我现在当场再做一次意思表示。”
她从顾景棠手里拿过一支笔,在所有人面前,在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上,又签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叶舒晚,三个字,一笔一划。
“看清楚了?我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别人替我签的。”
律师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看向叶国良,叶国良的脸色更难看了。
顾景棠接过母亲手里的笔,扶着她坐下。然后她转向全体参会者,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
“各位都看到了。叶舒晚女士精神状况良好,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她自愿将股权转让给我,合法有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国良和叶明轩。
“现在,我提议,对罢免叶国良董事长职务的议案进行表决。”
叶国良的脸上终于没有了那种从容的表情。他的下颌绷紧了,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律师。律师微微点头,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顾景棠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她知道,叶国良还有底牌没出。
而那张底牌,很快就会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