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母亲的眼神
顾景棠在东区那个烂尾项目里泡了整整一周之后,才找到机会去见母亲。
不是她不想早去,是叶国良把母亲看得太紧了。叶舒晚住在老宅三楼的套间里,每天的生活轨迹固定得像上了发条——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下楼吃早餐,上午在花房里待两个小时,午餐后午睡,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客厅喝茶,晚饭后回房,门一关就是一整夜。
她的身边永远有人。保姆、司机、生活助理,全是叶国良的人。
顾景棠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周三下午,叶国良出差去了上海,叶明轩忙着处理她那份报告引发的审计风波,母亲下午茶时“不小心”打翻了茶杯,保姆去拿毛巾的那三分钟里,叶舒晚快步走到后门,拉开了门闩。
顾景棠闪身进去。
老宅的花房在别墅的最东边,玻璃屋顶,三面落地窗,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兰花。叶舒晚年轻时学的是园艺,这个花房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拥有自主权的地方——因为叶国良花粉过敏,从不进来。
“坐吧。”叶舒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青黑在午后的阳光下无所遁形。四十七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五岁。
顾景棠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花房里弥漫着泥土和兰花的香气,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之间,把那些细小的尘埃照得像金色的粉末。
叶舒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的扶手。
“你……在东区那个项目上还好吗?”她问。
“还行。”顾景棠说,“问题比我想象的多,但都有解决方案。”
“那就好。”叶舒晚点点头,然后又沉默了。
顾景棠看着母亲。这是她回归叶家后,第一次和母亲单独相处。前两次见面都是在家宴上,人多眼杂,连眼神交流都要小心翼翼。
她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一种不自觉的生理反应。像一个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动一点就开始震颤。
“妈。”顾景棠叫了一声。
叶舒晚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孩子叫她“妈”。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只抱了不到一天就被抱走的女儿,在二十二年后,叫她“妈”。
“你……”叶舒晚的声音哑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要小心你父亲和哥哥。”
不是“我很想你”,不是“我对不起你”,甚至不是“你过得好吗”。
而是“你要小心你父亲和哥哥”。
顾景棠的心沉了一下。她预想过这一刻——母亲可能会哭,可能会道歉,可能会抱着她喊一声“我的孩子”,然后母女俩抱头痛哭。那是电视剧里的桥段,是读者期待的温情时刻。
但现实不是电视剧。
现实是,一个被PUA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连表达母爱的本能都被恐惧压垮了。她见到亲生女儿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一句恐惧的警告。
“为什么?”顾景棠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叶舒晚擦了擦眼泪,手指抖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走到花房门口,探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又走回来,重新坐下。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当年你被抱错……不是意外。”
顾景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生你那天,是在私人医院。”叶舒晚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出生后,护士抱你去洗澡,再回来时……你就不对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手腕上那个胎记没了,换了一个别的孩子给我。”
“你当时就知道?”
“知道。”叶舒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生了你,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那你怎么不说?”
叶舒晚睁开眼,看着顾景棠,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是愧疚,是恐惧,是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灵魂在承认自己的懦弱。
“我说了。”她的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我告诉你父亲,抱错了,这不是我的孩子。你父亲说……他说我想太多了,孩子刚出生都长一个样。我说不一样,我认得。他就变了脸色。”
叶舒晚攥紧了藤椅的扶手,骨节泛白。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对我说——‘你听好了,这个孩子就是你的。你生的就是这个。你别想闹。你再闹,我就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父母。’”
顾景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父母那时候还活着,身体不好,住在外地的疗养院。他是拿他们威胁我。”叶舒晚的声音开始破碎,“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后来他就把那个孩子……把你送走了。他说他不能留你在叶家,以后长大了分家产,跟明轩抢。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顾景棠没有动。她坐在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崩溃,眼眶发酸,但是没有流泪。
她不是不想哭。是哭没有用。
“哥哥知道吗?”她问。
叶舒晚放下手,她看着顾景棠,眼神里多了一种更深的恐惧。
“他知道。”叶舒晚说,“你被送走那年,你哥七岁。他知道你被送走了,知道你父亲在做什么……他知道,但他没有说。后来有一次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跟你父亲说,‘送走了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花房里安静极了。
阳光照在兰花上,一朵白色的蝴蝶兰开得正盛,花瓣薄得像蝉翼,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顾景棠盯着那朵花,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句话——
“那个孩子送走了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七岁的叶明轩,已经懂得用“麻烦”来形容自己的亲妹妹了。
三十一岁的叶明轩,在董事会上叫她“野种”。
不是血浓于水,是血比水冷。
“你为什么不走?”顾景棠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在外公外婆去世后离开他?”
叶舒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走?”她重复了这个字,像在说一个笑话,“我的身份证在他手里,我的银行卡在他手里,我的手机他能随时定位,我连出门都要司机陪着。二十二年了……我试过的,我试过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我试过的……”
顾景棠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来之前在网上搜过叶舒晚的名字,除了一篇十年前的慈善晚宴报道,几乎没有别的信息。一个拥有叶氏集团30%股份的人,在网上竟然像不存在一样。
这不是巧合。
是被人刻意抹去的。
“妈。”顾景棠这次叫得比刚才自然了一点,“你有没有留什么东西?出生记录、当年的医院文件,或者别的什么——”
叶舒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
那是顾景棠第一次在母亲眼中看到除了恐惧和愧疚之外的东西——是一种隐秘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有。”叶舒晚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你的出生记录,我藏了一份。还有……还有一份遗嘱。”
“遗嘱?”
“我父亲……你外公去世前立下的遗嘱。他把叶氏的原始股份分成两份,一份留给我,一份留给了……他的长孙。但遗嘱上写的不是‘长孙’,写的是‘叶舒晚的第一个孩子’。”
顾景棠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第一个孩子?你的第一个孩子是——”
“是你。”叶舒晚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你。叶明轩是你父亲和他前妻的儿子,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顾景棠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信息不在她的任何调查资料里。她只知道叶明轩是叶国良的儿子,默认了也是叶舒晚的儿子,因为母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我是叶明轩的继母。”叶舒晚说,“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他已经有明轩了。后来我生了你——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按照你外公的遗嘱,叶氏的原始股份应该由你继承,不是明轩,不是你父亲。”
顾景棠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是真的,那一切都变了——不只是争产的问题,而是整个继承权的根基。
“遗嘱在哪里?”她问。
“在……”叶舒晚刚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叶舒晚迅速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做出一副正在浇花的样子。顾景棠也站起来,退后两步,拿起旁边的小喷壶,假装在摆弄一盆蕙兰。
门被推开了。
是保姆张姐,手里端着两杯茶。
“夫人,您的茶。还有这位……”张姐看着顾景棠,眼神有些警惕。
“我女儿来看我。”叶舒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没有波澜的调子,“我们聊一会儿,你出去吧。”
张姐犹豫了一下,把茶放下,退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叶舒晚看了一眼那条门缝,对顾景棠摇了摇头。
不能说下去了。
顾景棠点了点头。她把喷壶放回原处,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张姐笑了笑:“我走了,麻烦您照顾我妈。”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叶舒晚。
母亲站在兰花中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花砖的地面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了。
她在看着顾景棠。
顾景棠微微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路过那盏水晶灯,路过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叶国良坐在中间,左边是叶明轩,右边是叶晚宁,叶舒晚站在最后面,笑容模糊得像P上去的。
没有她的位置。
从来都没有。
顾景棠走出老宅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地灌进领口。
她握紧了拳头。
“送走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七岁的哥哥说的。
三十一岁的哥哥说的。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