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归队
何以成当兵第八年,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部队要选派一批年轻军官赴海外执行维和任务,地点在非洲。他报了名。报名的理由在申请书上写了三行字:我太爷爷是志愿军老兵,打过长津湖。他说一百二十个人守一个山头,下来九个。他是九人之一。我想看看,他用命换来的和平是什么样的。批准下来以后,他回了一趟家。走进院子的时候,何念正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八十岁的人了,腿脚不太行了,但耳朵还灵。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何以成穿着军装站在院门口,背着行囊,胸前多了一枚维和部队的臂章。蓝色的,上面印着地球和橄榄枝。
爷爷,我要出国了。维和。”何念看着那个蓝色臂章,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屋里,走到供桌前。他从供桌上拿起那枚抗美援朝纪念章,走回来,别在何以成胸前。纪念章上有个弹片崩出来的坑,铁的,冰凉。别在蓝色臂章旁边,一铁一蓝,一旧一新。“你太爷爷去朝鲜的时候,二十岁。你去非洲,比他那时候大。他把一百一十一个人留在长津湖了,你一个都不能少,全须全尾地回来。”何以成站直了,给爷爷敬了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何念摆了摆手。“不是任务。是回家。你太爷爷当年从长津湖下来,最大的任务不是守住阵地,是活着回家。他活着回来了,才有了咱这一家子。你也要活着回来。”
何以成走的那天,全家人送到村口。村口的歪脖子榆树更老了,树皮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何念拄着拐杖站在树底下,跟当年何解放送何念走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旁边站着何卫国,何卫国旁边站着何念安。一家三代站在榆树底下,看着第四代穿着军装走远。何以成走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爷爷拄着拐杖,父亲站着,姑姑站着。他们背后的枣树伸向天空,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他喊了一声:“爷爷,我走了!”何念挥了挥手。姿势跟当年何解放挥手时一模一样,跟何玉生挥手时一模一样,跟王秀娟挥手时一模一样。何以成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何以成胸前别着两枚徽章——一枚是维和部队的蓝色臂章,一枚是抗美援朝纪念章。纪念章上有个弹片崩出来的坑,贴着他的心跳。飞机起飞的时候,他从舷窗往下看。大地越来越小,麦田变成格子,村庄变成点。他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从长津湖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一百一十一个雪堆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大地长出的新骨。现在他从云层上面往下看,看不见雪堆,看不见骨头。但他知道,那些骨头还在。在长津湖的冻土里,在北大荒的黑土里,在他胸口的纪念章里,在他自己的骨头里。维和任务区在非洲中部,常年高温,疟疾横行。
成所在的营区负责保护当地的难民营,每天在四十度的高温下巡逻,穿着厚厚的防弹衣,汗水泡得皮肤发白。晚上躺在帐篷里,他常常想起长津湖。零下四十度,跟零上四十度,正好颠倒过来。太爷爷在零下四十度趴了十一天,他现在在零上四十度站一天岗。温差八十度,隔了七十多年。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有一天巡逻途中,车队遭遇路边炸弹。何以成乘坐的装甲车被气浪掀翻,他头撞在车顶上,晕过去几分钟。醒来的时候满脸是血,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摸胸口。蓝色臂章还在,纪念章还在。纪念章上那个弹片崩出来的坑,贴着他的心跳。
何以成从翻倒的车厢里爬出来,把受伤的战友一个一个拖到安全地带。等增援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处理完了所有伤员,自己坐在轮胎上,用急救包按着额头。随队军医给他缝了七针,问他疼不疼。他说:“我太爷爷在长津湖,零下四十度,冻掉了脚趾头都没吭声。我缝七针算啥。”军医是东北人,一边缝针一边跟他聊天。“你太爷爷哪个部队的?”“志愿军,长津湖。”“我爷爷也是。回来了,但冻掉了三根手指头。一辈子用两根手指握筷子。”何以成看着军医的手。那双手正在给他缝针,又稳又准。“他们那代人,用一百一十一条命换我们这代人活着。咱们得活出个样子来。”
何以成在任务区待了八个月。第八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带队护送一批难民转移。车队经过一条干涸的河床时,他忽然让司机停车。河床里躺着几块白色的石头,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打开车门跳下去,走到那几块石头前面。不是石头,是骨头。牛的,或者是羚羊的,被太阳晒得白惨惨的。他蹲下来,看着那些骨头。非洲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在他后背上,防弹衣底下全是汗。他忽然想起七十多年前,长津湖的晨光里,一百一十一个雪堆微微发亮。不是石头,是骨头。战友的骨头。他站起来,对着那些骨头敬了一个军礼。非洲的太阳下,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
何以成回国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飞机落地的时候,东北正下着大雪。他穿着军装走出航站楼,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住了,仰起头让雪落在脸上。非洲的太阳晒了八个月,皮肤黑了好几个色号,额头上多了一道七针的疤。雪落在那道疤上,凉凉的,像七十多年前长津湖的雪落在何解放的脸上。何念安来接他,看见他的第一眼愣住了。黑瘦,额头上多了一道疤,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回来了?”“回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往村里开。雪越下越大,路两边的白杨树挂满了雪凇。何以成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姑姑,我在非洲看见骨头了。白色的,在太阳底下发光。我想起太爷爷说的长津湖,一百一十一个雪堆在晨光里发亮。”何念安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接话。“你太爷爷要是还在,他会跟你说,骨头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