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新兵连
何以成从维和任务区回来后,被调到了新兵连当连长。报到的第一天,他站在新兵连的操场上,看着底下几十张十八九岁的脸。那些脸年轻得过分,有的嘴唇上刚长出绒毛,有的眼睛还没褪去学生气。他忽然想起太爷爷描述过的王有田——十九岁,嘴唇干裂,哼沂蒙山小调跑调。底下的兵比王有田还小,小一岁。这一岁隔了七十多年,隔了从长津湖到北大荒的距离,隔了一百一十一条命。“我叫何以成。”他站在队列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兵都听得清清楚楚。“何以成家的以成。我太爷爷是志愿军老兵,打过长津湖。一百二十个人守一个山头,十一天,下来九个。他是其中之一。”
底下的兵安静了。何以成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继续说:“我太爷爷很少讲打仗的事。他讲人。讲一个十九岁的兵,叫王有田,想家的时候不哭,哼歌。讲一个大个子,叫张大根,怀里揣着对象的照片,上刺刀之前看了最后一眼。讲一个副班长,站着冻死的,枪还端在手里,掰都掰不开。我太爷爷说,一百一十一条命换九个人回家。那九个人后来成了九户人家,我家是其中之一。你们来当兵,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当英雄。好好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对得起那些没能从长津湖走下来的人。”
何以成带兵的方法跟别人不太一样。别的连长讲战术,他除了讲战术还讲故事。野外拉练的时候,队伍在雪地里行军,他走在队列旁边,边走边讲。“我太爷爷在长津湖,零下四十度。他们穿的棉衣比我薄,吃的炒面比我硬。晚上睡觉不能睡,睡着了就醒不来了。他们互相叫名字,叫一声应一声,应了就说明还活着。有人哼歌,哼的是沂蒙山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了,没有一个人笑。”新兵们听着,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迈得更齐了。五公里越野,有个新兵跑吐了,蹲在路边喘。何以成蹲到他旁边,递过去一瓶水。
“我太爷爷的战友三班副,站着冻死的,枪还端在手里。他为什么能站到最后一刻?不是腿不冷,是心里有东西撑着。你心里有东西撑着,五公里就不是个事。”那个新兵喝完水,站起来,继续跑。靶场上,有个新兵打靶成绩不好,十发子弹脱了三发。何以成没骂他,把他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抗美援朝纪念章。“你看看这个坑。这是弹片崩的,在长津湖。我太爷爷拿着枪的手,冻得掰不开,用牙咬住枪栓才拉开。他在那种条件下还能打中敌人,你觉得他靠的是什么?”新兵看着纪念章上那个坑。“靠练。”“对。练到手指冻僵了,肌肉记忆还在。练到眼睛看不见了,手感还在。接着练。”
何以成在新兵连待了两年。两年里他送走了三批新兵,每一批走的时候他都站在操场上,跟他们说同一句话:“你们从这里走出去,走到各个部队。记住一件事——你们不是一个人在当兵。你们背后站着七十多年前长津湖的一百二十个人。他们看着你们。好好干,别给他们丢脸。”第三批新兵里有个兵叫刘念,名字里也有个“念”字。刘念问何以成:“连长,你太爷爷为啥给你起名叫以成?”何以成带着刘念回了趟家。走进院子的时候,何念正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枣树又老了几年,树皮裂得更深了。供桌还在堂屋里,红布包、纪念章、银簪子,三样东西端端正正摆着。
何以成对刘念说:“太爷爷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一百一十一条命换了九个人回家。九个人后来成了九户人家,我家是其中之一。何以成家的意思就是以命成家。”他让刘念跪在供桌前,给张大根磕了三个头。刘念跪下去,磕得很认真。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咚三声。“大根爷爷,我叫刘念。我没有太爷爷,我太爷爷在哪儿我不知道。以后您就是我太爷爷。我每年除夕给您敬酒。”何以成站在旁边,看着刘念磕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跪在供桌前磕头的样子,也是这么大,也是磕得咚咚响。一代一代的人跪在供桌前,磕头,敬酒,上香。供桌上的人越来越多,跪下的人也越来越多。但只要还有人跪下,那一百一十一个人就还活着。
何以成三十二岁那年,结了婚。对象是部队医院的护士,叫宋知意。名字是他先注意到的,知意,知道的意思。认识的第一天他问她:“你知道啥意思?”宋知意笑了。“我妈说,知意就是知道别人心里想啥。她希望我做个善解人意的人。”何以成也笑了。“我太爷爷给我起名叫以成。何以成家的以成。”“我知道。”宋知意说,“你在新兵连讲的那些故事,我们医院都传遍了。王有田,张大根,三班副。我们都知道。你带的兵受了伤来医院,缝针的时候跟我们讲。说何连长说了,骨子里有东西撑着,缝几针不算啥。”
何以成把胸口的纪念章掏出来给她看。“这是我太爷爷的纪念章,上面有个弹片崩出来的坑。我太奶奶说,肉长的纪念留不住,铁的能留一辈子。”宋知意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纪念章很旧了,镀层磨掉了,露出里面黄铜的颜色。那个弹片崩出来的坑边缘微微卷起,像一个小小的火山口。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坑,摸得很轻。“你太爷爷把它传给你爷爷,你爷爷传给你爸,你爸传给你。以后你传给谁?”何以成把纪念章接回来,别回胸口。“传给咱儿子。”宋知意脸红了。“谁跟你咱儿子。”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