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骤别
夜幕彻底沉了下来,整座城市被浓墨般的黑暗包裹得严严实实。祝愿独自坐在房间的床边,窗帘半掩着,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地板上勾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那只握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膝盖上,屏幕早已暗了下去,对话框里还残留着她删了又删、终究没有发出去的只言片语。她记不清自己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栏看了多久,只记得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像她此刻起起伏伏的心绪。
她知道自己赌气过了头。宿执和那个人只是说了几句话,她看得分明,对方的目光确实多停了几秒,可宿执的态度冷淡又疏离,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那人一眼。是她自己太敏感,太在意,太怕失去,才会把一丁点小事放大成了一场别扭。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她不想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在吃醋,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小气又黏人,更不想让他看见她这样狼狈又拧巴的样子。她希望他是主动追过来的,不用解释太多,只要站在她面前,她就会心软。但他没有来。
宿执此刻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姿态和祝愿如出一辙。他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部始终没有响动的手机。窗外的光把他的轮廓映在墙上,模糊又孤单,像一尊失了温度的雕塑。
他把那束雏菊从河边带了回来,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花瓣在夜色中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一团朦胧的白,边缘微微卷曲,比他下午刚拿到时蔫了许多。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把脸埋进掌心。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怕说多了显得刻意,说少了又不够分量。他不知道她在气什么,甚至不确定她还在不在意。那些在河边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在两人各自沉溺在心事里的那一刻,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祝愿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嗡鸣,从脑海深处传来,细密又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最深处缓缓苏醒。她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光太亮太烈,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房间里爆开,瞬间吞噬了所有的黑暗,连窗外路灯的微光都被彻底淹没。祝愿下意识地闭上眼,抬手挡住脸,可光束穿透了她的眼皮、她的手掌、她的整个人,毫无死角地笼罩住她全身。
紧接着,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不带任何感情,一字一句像刀刃般锋利。
【警告。程序故障。】
祝愿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背一路攀升,冻住了她所有的思绪。她想说话,嗓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强制传送启动。】
金属质感的提示音还在耳边回荡,祝愿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皮肤一寸寸失去实感,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像水汽在阳光下蒸发,怎样都抓不住。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慢慢消失,那些细碎的光点从她的身体里飘散出来,在白色的光幕中旋转、上升,最后消散不见。
不——她不要走。
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手边只有冰凉的床单和空气。她张开嘴,想喊宿执的名字,可声音被白光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她的脑海里全是他的脸——他递早餐时微微低头的侧脸,他牵她手时掌心温热的触感,他说“我们在一起吧”时眼底褪去所有疏离的模样。
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要走的。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不是真的要和你吵。她想说我喜欢你,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喜欢。可这些话,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白光越来越盛,祝愿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剥离。她感觉自己在上升,又像是在下沉,方向感和时间感全部丧失,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无边际的白色。
最后一刻,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在心底喊出了那个名字。
宿执,然后,一切归于虚无。白光消散了。房间里恢复了原本的昏暗,路灯的光重新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勾出模糊的光斑。一切都没有变——被子还维持着她坐过的褶皱,手机还躺在床单上,屏幕暗着,窗外的犬吠声断断续续。
只有祝愿不在了,她坐过的位置空空荡荡,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留下,仿佛她从未存在过。没有痕迹,没有征兆,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她曾经坐在这里的证据。只有空气里隐约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的香气,也在夜风里一点一点散尽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收件人是宿执。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光标还在末尾一闪一闪,像是主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发,却再也没有机会按下那个发送键。
消息写着:“我不是真的想走。”
同一时刻,几条街之外的宿执忽然抬起了头。他的心口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生病,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恐慌——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祝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她说的那句“那我不打扰你了”,之后便再无音讯。他犹豫了片刻,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没有发送,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他想,明天吧。明天等她消了气,他再好好解释,好好哄她,好好把那场本该在今天完成的求婚补上。
他以为还有明天。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已经在几分钟前,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晚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两个房间,两盏未开的灯,一个等不到的人,和一个再也送不出去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