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真相败露
沈砚洲接到陈叙电话的那个晚上,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戒烟两个多月,这一晚全破了戒。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座城市苏醒,却想不出一个万全的办法。
沈父沈母要去顾清许的老家。通过省教育厅联系了县城的教育局。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在“调查”,而是在“布局”。他们要找到顾清许的母亲,要和那个女人谈话,要用她的方式——一个母亲的方式——来拆散这段关系。
沈砚洲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他们不会大吵大闹,不会恶语相向,他们只会用一种体面的、得体的、让你无法拒绝的方式,把你逼到死角。他们会找到顾清许的母亲,客气地请她喝茶,然后告诉她:您的儿子和我儿子在一起,这对两个人都没有好处。您是个体面人,您应该懂。
而顾清许的母亲,那个在小县城当了三十年小学教师的女人,她能怎么应对?她拿什么去对抗沈家的权势和手段?
沈砚洲不敢想。
第二天一早,他给顾清许打了电话。顾清许还在老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怎么了?这么早。”
“阿许,你听我说。”沈砚洲的声音很沉,沉到顾清许立刻清醒了,“我爸妈可能已经知道你妈的事了。他们下周可能会去你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阿许?”
“我在。”顾清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你怎么知道的?”
“陈叙查到的。我爸通过教育厅联系了你们县城的教育局。”
又是一阵沉默。沈砚洲能听到电话那头顾清许的呼吸声,一开始很急促,慢慢地变慢了,像是在刻意调整。
“顾清许,你说话。”沈砚洲的声音有些急。
“我在想。”顾清许说,“我在想怎么跟我妈说。”
“你还没跟她——”
“我只告诉她我有男朋友了,没说是谁,没说你是什么人。”顾清许停顿了一下,“我以为可以慢慢来,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沈砚洲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听出了顾清许语气里的那一丝——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克制。顾清许越是这样,他越心疼。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失望,才能在听到这样的消息时,不哭不闹不崩溃,只是说一句“我在想”?
“阿许,你带着阿姨出来避一避。来市里,我安排。”
“避?”顾清许的声音微微上扬,“沈砚洲,那是我妈。她在那座小县城住了三十年,她的朋友、她的工作、她的一切都在那里。你让她避到哪里去?”
沈砚洲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给她安排更好的工作”,想说“我给你们买房子”,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顾清许不需要这些,顾清许的母亲也不需要这些。
“那你想怎么办?”沈砚洲问。
“我想先跟我妈把话说清楚。”顾清许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但依然很平静,“然后看她怎么想。她如果愿意见你父母,就见;如果不愿意见,谁也不能强迫她。”
“如果我父母直接去找她呢?”
“那我就报警。”
沈砚洲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报警?报警说沈氏集团的董事长夫妇骚扰一个小学教师?这件事一旦闹大,舆论会怎么站队,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一个豪门家族,一个普通教师,一个同性恋的儿子,这些关键词放在一起,大众会同情谁?恐怕没有人会同情任何人,所有人都只会看热闹。
但沈砚洲没有说这些。他说:“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沈砚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机又响了,是谢昭。
“沈哥,我听说你爸妈——”
“谢昭。”沈砚洲打断了他,“这次你什么都不要做。听到没有?什么都不要做。”
“我就是想帮忙——”
“你的帮忙只会让事情更糟。”沈砚洲的声音冷了下来,“李茂那个项目的事,清许到现在还在跟我冷战。谢昭,你要是真把我当兄弟,这次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里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谢昭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沈砚洲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书房的天花板是深灰色的,嵌着一圈灯带,晚上开灯的时候很好看。此刻白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精致的装饰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就像沈家的做派——体面、完美、没有破绽。
但沈砚洲知道,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冷的。
顾清许在老家待了三天,比原计划多了一天。
他多出来的那一天,是用来和母亲谈话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桂花树的花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地毯。顾清许搬了两把椅子,放在桂花树下,倒了两杯茶,叫母亲过来坐。
母亲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顾清许:“说吧,什么事?”
顾清许看着母亲,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安然的、笃定的平静。他想,也许母亲早就猜到了,也许她一直在等他说。
“妈,我跟你说过,我有男朋友了。”
“嗯。”
“他的家庭……很复杂。他父母可能不太能接受这件事。”顾清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而且,他父母可能会来找你。”
母亲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找我?找我做什么?”
“大概是想让你劝我离开他。”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苦涩的,不是无奈的,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倔强的、不服气的笑。
“他们凭什么?”母亲说,“我的儿子,我自己养大的,我自己教育的。他喜欢谁,跟谁在一起,过得好不好,那是他的事,是我这个当妈的事,轮得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顾清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
“小许,你听好了。”母亲握住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颤抖,“妈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你爸走的时候没怕过,一个人带孩子没怕过,老了老了,更没什么好怕的了。你那个男朋友的父母要来,就来。我一个小县城的老太太,比不了他们有钱有势,但论讲道理,我不输给任何人。”
顾清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握着母亲的手,像小时候握着她的手过马路一样,紧紧地、依赖地、毫无保留地。
“妈,谢谢你。”
“谢什么?”母亲抽出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我是你妈,我不站你这边,谁站你这边?”
那天晚上,顾清许回到自己房间,给沈砚洲打了电话。他把母亲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砚洲,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许以为信号断了。
“沈砚洲?”
“我在。”沈砚洲的声音有些哑,“阿许,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
“好。下周我就去。”
“你不是说你父母下周要来吗?”
“所以我更要先去。”沈砚洲的声音坚定了起来,“在你父母见我父母之前,我要先见她。我要让她知道,她的儿子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顾清许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他想说“不用了”,想说“你再等等”,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因为他知道,沈砚洲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而且他内心深处,也真的想让母亲见一见这个人——这个让他愿意打开那堵墙的人。
顾清许四号回到了市里。沈砚洲到高铁站接他,两个人见了面都没有说话。沈砚洲接过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两个人上了车。车子开出去五分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沈砚洲忽然伸手,握住了顾清许放在膝盖上的手。
顾清许没有躲,反手握住了他。
红灯六十秒,两个人的手握了六十秒。绿灯亮起,沈砚洲松开手,继续开车。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那六十秒的握手,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回到顾清许家,沈砚洲把行李放下,拉着顾清许在沙发上坐下。
“我定了下周五的票,去你老家。”沈砚洲说,“我查过了,你妈那天下午没课。”
顾清许看着他,这个人连他母亲的课程表都查好了。他想说“你真是”,但嘴角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你见我妈,想跟她说什么?”
沈砚洲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想说,阿姨,您的儿子很好。我会对他好,一辈子。”
“就这样?”
“就这样。”沈砚洲看着他,“说得再多,都是假的。做得到才是真的。”
顾清许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内壁上的“不悔”两个字贴着皮肤,已经被戴出了体温。
“沈砚洲。”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庆幸那天晚上值班的是我。”
沈砚洲愣了一下:“哪天?”
“你第一次来仁安医院那天。急诊会诊,蛛网膜下腔出血。”顾清许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光,“如果那天不是我值班,你可能就是别的医生主管了。”
沈砚洲笑了,笑得整张脸都柔和了起来。他伸手把顾清许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低沉而温柔:“不会。不管那天是谁值班,我都会找到你。”
“你这么确定?”
“确定。”沈砚洲收紧了手臂,“因为在这之前,我已经见过你了。”
顾清许从他怀里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你们医院的一个学术会议。你在台上做报告,讲偏头痛的诊疗进展。”沈砚洲的嘴角微微上扬,“你穿白大褂的样子,很好看。”
顾清许愣住了。三个月前,那时候他根本不认识沈砚洲。
“你是说,你在我认识你之前就——”
“对。”沈砚洲笑得坦然,“所以那天晚上你来急诊会诊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同意住院?我沈砚洲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顾清许张大了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沈砚洲,你。”
“我什么?”
“你太阴了。”
沈砚洲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小公寓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顾清许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锤了沈砚洲胸口一拳,不重,像猫爪子拍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就不躲了?”沈砚洲握住他的拳头,放在掌心里,“你这个人,躲了我两个月。我要是一开始就说‘我早就看上你了’,你大概会直接申请调科室吧。”
顾清许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以他当时的心理状态,知道沈砚洲早就盯上他了,他真的会跑,跑得远远的。
“现在说,不怕我跑?”顾清许问。
沈砚洲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像两口不会干涸的井:“现在你不会跑了。因为你知道,不管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顾清许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想,也许这就是命吧。有些人,注定要相遇,不管绕多大一圈,不管中间隔了多少堵墙,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不是因为你选择了这条路,而是因为所有的路,都通向这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这座公寓很小,小到两个人转个身都会撞到一起。但此刻,它比任何豪宅都温暖,因为在里面,有两个人,两颗心,靠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