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恶意挑拨
沈砚洲还没等到去顾清许老家的那天,沈父沈母先动了手。
周五凌晨,顾清许接到一个电话,是母亲打来的。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很平稳,但顾清许听得出来,她在克制。
“小许,今天你们医院有人来找我了。”
顾清许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猛地一沉:“谁?”
“说是你单位领导,一男一女,开着很好的车来的。跟我聊了很久,说你最近工作表现不太好,和医院的一个重要合作方走得太近,影响不太好。还说……”母亲停顿了一下,“说你和那个合作方的关系,不太正常。”
顾清许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妈,他们不是医院的领导。他们是沈砚洲的父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嗯”了一声,语气没有太大的变化:“我猜到了。那两个人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医院的人,倒像是当官的。”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告诉我。”
“就是说你工作表现不好,和合作方走得太近,影响不好。还说那个沈砚洲——”母亲的声音低了一些,“说他为了接近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伤害了你的同事,打压了你的对手,还说他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了你的病历。”
顾清许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他们手里有证据,如果你们不分开,就会把这些证据公开。到时候你的工作保不住,你的名声也保不住。”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小许,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那个沈砚洲,真的做了那些事?”
顾清许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真的”,但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想到了谢昭——谢昭私下针对李茂,让李茂的项目黄了。这件事沈砚洲不知情,但确实是“他身边的人”做的。沈父沈母说“沈砚洲做了不好的事”,他们不会说是谢昭做的,他们会说是沈砚洲做的。这不算撒谎,这是策略。
“妈,你听我说。”顾清许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沈砚洲没有做过那些事。他身边的人做过一些不太妥当的事,但他本人不知情,而且他已经制止了。至于病历,那是绝不可能被动过的,医院有严格的管理制度,谁动了都会有记录。他们在骗你。”
电话那头的沉默有些长。
“小许,妈不是不信你。”母亲的声音有些涩,“但妈担心你。那么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要是真想对付你,你拿什么扛?”
“妈,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母亲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你让那个沈砚洲,亲自来跟我解释。”
挂了电话,顾清许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城市的灯火稀稀疏疏的,像快要熄灭的灰烬。他拿起手机,想给沈砚洲打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放下了。
现在凌晨四点。沈砚洲昨晚应酬到很晚,两点多才给他发了“到家了”的消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吵醒他。
但他需要知道一件事——沈父沈母说的那些话,除了李茂的事,还有什么是真的?沈砚洲真的做过伤害别人的事吗?为了接近他,真的不择手段过吗?
顾清许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沈砚洲。那个人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清楚。
但他也知道,信任就像一面镜子,一旦有了裂纹,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早上七点,顾清许到了医院,换好白大褂,开始一天的工作。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查房时温和耐心,写病历时专注认真,和同事说话时礼貌得体。没有人看出来,他的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十点多的时候,护士站通知他有人找。他走到走廊,看到两个人站在电梯口——一男一女,五十多岁,穿着考究,气质雍容。男人和沈砚洲有七分像,只是苍老了一些,严肃了一些。女人保养得很好,眉眼温柔,但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沈父沈母。他们亲自来了。
“顾医生,你好。”沈父伸出手,语气客气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我是沈砚洲的父亲。这是我夫人。”
顾清许握住他的手,力度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沈先生,沈太太,你们好。这里是医院,不方便谈话,如果你们有事,我们可以去楼下的咖啡厅。”
沈父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医生会这么冷静。他点了点头,三个人下了楼,在医院门口的咖啡厅里坐下。
咖啡端上来,沈母用小银勺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没有喝。她看着顾清许,目光温和,但温和里带着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但又不得不看的商品。
“顾医生,我们开门见山。”沈父放下咖啡杯,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知道你和砚洲的关系。”
顾清许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正好压下嘴里的苦涩。
“我知道你们知道。”他说。
沈父的目光锐利了一些:“你知道我们来找你做什么。”
“大概是让我离开他。”
沈母放下了勺子,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她开口了,声音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针:“顾医生,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砚洲和你不合适。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你们的差距太大了。家庭背景、成长环境、生活习惯、社交圈子——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清许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表情变化。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那杯苦咖啡,等沈母把话说完。
“砚洲是沈家唯一的儿子,他将来要继承整个家族企业,他的婚姻不只是一个婚姻,还关系到家族的声誉、企业的未来。”沈母的语气依然温柔,但内容越来越锋利,“你是个男人。你们在一起,别说沈家的面子,就是砚洲自己的事业,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你忍心看他为了你,丢掉他打拼了十几年的一切吗?”
顾清许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碟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太太,您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母看了沈父一眼,没有说话。
“那我说几句。”顾清许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不卑不亢,“第一,我和沈砚洲在一起,不是因为我贪图他什么。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我不需要靠任何人生活。”
“第二,您说我们差距太大,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点我承认。但您儿子选择了我,不是因为我主动攀附,而是因为他主动靠近。您可以觉得我不够好,但您不能说我处心积虑。”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稳,“您和沈先生今天来找我,还派人去我老家找我母亲,说一些不实的话。这些事,沈砚洲知道吗?”
沈父的脸色变了。不是慌张,而是那种被晚辈挑衅之后的不悦。
“砚洲不需要知道。”
“那就是他不知道。”顾清许点了点头,“所以你们背着他,来找我,去找我母亲,试图从外部瓦解这段关系。沈先生,沈太太,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不但不会让我离开他,反而会让我更想留下来?”
沈母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像一张精致的面具出现了裂缝。
沈父盯着顾清许看了几秒,眼神从锐利变成阴沉。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顾清许面前。
“你看看这个。看完之后,如果你还觉得应该留下来,那我们无话可说。”
顾清许看着那个信封,手指没有动。
“打开看看。”沈父的语气不容拒绝。
顾清许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文件和一沓照片。
他先看照片。第一张,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医院的走廊里被打——不是被拳头打,而是被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架着,表情痛苦。第二张,是一辆被砸烂的车。第三张,是一个女人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她在哭。
顾清许不认识那个男人,不认识那辆车,不认识那个女人。他不明白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翻开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份医疗事故调查报告。患者姓名:李茂。事情经过:李茂负责的一个科研项目因故中止后,他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公开质疑顾清许的专业能力,说他的论文数据造假,说他能拿到科研基金全靠“特殊关系”。这些话传到了沈砚洲耳朵里。
第二页,是一份警方出警记录。时间:两个月前。地点:李茂家楼下。事情经过:李茂的车被人砸了,嫌疑人未抓获。李茂报案称,自己在事发前一周曾收到过威胁短信,内容是“管好你的嘴”。
第三页,是一张医院的监控截图。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神经内科的医生办公室门口徘徊。截图的时间,是那天顾清许在值班室睡着的时候——沈砚洲吻他的那个晚上。
顾清许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是你儿子做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父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是不是他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确因为这个原因——为了你——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那个叫李茂的医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砚洲动的手。但那几条威胁短信的号码,注册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而那家公司,是沈氏集团的一个二级供应商。”
“还有你那份病历。”沈母接过话头,声音依然温柔,但此刻听起来像毒蛇吐信,“砚洲住院的时候,你的上级医生说你写的病历不规范,要求修改。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份病历被人为调取过。调取记录上写的是‘科研用途’,但调取人的权限,是沈氏集团的信息部门。”
顾清许的脸白得像纸。
他想说“不可能”,想说“沈砚洲不会做这些”,但那些照片、那些文件、那些记录,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他不是不信沈砚洲——他是不信自己的判断了。如果沈砚洲真的为了他做了这些事,如果那些他被蒙在鼓里的“安排”背后,是这样的手段和代价,那他算什么?
他不是被爱着的人,他是一个麻烦。一个让沈砚洲不择手段、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的麻烦。
“顾医生,我们不是在威胁你。”沈父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在对一个即将放弃的病人做最后的安抚,“我们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砚洲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这一点我们不否认。但他的真心,会伤害多少人,你想过吗?”
顾清许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嵌进肉里,疼,但他感觉不到。
“你的事业,你的名声,你母亲的安宁。”沈母轻声说,“这些东西,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男人,全部赌上吗?”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是一首老旧的爵士乐,慵懒而温柔。服务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偶尔往这边看一眼,但很快收回目光。没有人知道这个角落里的三个人,正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顾清许把文件和照片装回信封,推回桌子中间。
“东西你们拿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得像一口枯井,“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沈父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收起来,站起来。沈母也跟着站起来,临走前看了顾清许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不走心的怜悯。
“顾医生,你是个好孩子。”沈母说,“但我们做父母的,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走错路。”
顾清许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黑漆漆的一杯,像一潭死水。
沈父沈母走了。咖啡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爵士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
顾清许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服务员走过来问他“先生,还需要续杯吗”,他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样,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金桂的香味在空气里浮动,甜得发腻。顾清许站在阳光下,却感觉浑身发冷。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悔”两个字清晰可见。
不悔。
他当时答应这个“不悔”的时候,以为最大的困难是社会的眼光、是家人的反对、是两个人之间那些大大小小的差异。他从没想过,最大的困难是——他可能根本不了解沈砚洲。
如果沈砚洲真的做了那些事,如果他的爱真的是以伤害别人为代价的,那他顾清许成什么了?一个帮凶?一个得益者?一个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的自私鬼?
顾清许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银环被他攥得发烫,硌得掌心生疼。
他走回医院,换了白大褂,继续下午的门诊。病人一个接一个地进来,头痛的、失眠的、脑梗后遗症复诊的。他耐心地问诊、开药、写病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知道,他的左手一直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紧紧地攥着一枚戒指。
攥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