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信任崩塌
顾清许没有回沈砚洲的消息。
一整个下午,沈砚洲发了十几条微信,打了五个电话。顾清许看了每一条消息,没有回复;听了每一条语音留言,没有接听。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下,假装它不存在。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医院大门,看到沈砚洲的车停在路边。沈砚洲靠在车门上,穿着早上开会时的那套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眉头紧锁,眼底有明显的疲惫。
“为什么不接电话?”沈砚洲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压抑的急切。
顾清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秋天的傍晚光线柔和,把沈砚洲的脸照得轮廓分明。这张脸他看了几个月,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来。但此刻,他觉得有些陌生。
“你爸妈今天来找我了。”顾清许说。
沈砚洲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那种“果然来了”的沉重。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拉住顾清许的手,顾清许退了一步,避开了。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沈砚洲问。
“说了很多。”顾清许的声音很平,“李茂的项目,李茂被砸的车,李茂收到的威胁短信。还有我的病历被人调取过,调取权限是沈氏集团的信息部门。”
沈砚洲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些事,你知道吗?”顾清许看着他。
“李茂的事,我知道。但那些事不是我做的,是——”
“是谢昭。”顾清许替他说了,“你上次说过了。谢昭做的,你不知道,你事后制止了。那我的病历呢?病历被调取的事,你知道吗?”
沈砚洲沉默了。
那两三秒的沉默,像一个黑洞,把顾清许所有的希望都吸了进去。
“你知道。”顾清许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住院那次,你睡着的时候,我看过你的病历。”沈砚洲没有逃避,他看着顾清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调取,我只是在护士站翻了一下。你的上级医生写的那份病历就在桌上,我翻了翻,想了解你的工作情况。后来我才知道那不合规定。”
“你翻了我的病历。”顾清许的声音低了下去,“作为病人,翻主治医生的病历。沈砚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被人知道,我可以被吊销执照的。”
“没有人会知道——”
“你爸妈知道了!”顾清许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拔高了,“他们拿着调取记录来找我,告诉我你为了得到我,连我的病历都敢动!他们说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说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与虎谋皮!沈砚洲,你让我怎么回答?我说‘不,他不会’,然后你爸妈把调取记录拍在我面前,我怎么办?”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侧目看过来。顾清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我需要冷静一下。这几天,我们不要见面了。”
“顾清许——”
“算我求你。”
最后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沈砚洲的心脏。顾清许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求”这个字。这个人骨头硬得很,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肯低头,更不肯求人。他说“算我求你”,说明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沈砚洲站在原地,看着顾清许转身走回医院,从侧门进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身影在秋天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白大褂被风吹起一角,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沈砚洲站在车边,很久没有动。他拿出手机,给顾清许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病历的事是我不对,我认。但其他事,不是我做的,也不是我授意的。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沈砚洲把手机扔进车里,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谢昭家。
谢昭正在家里打游戏,看到沈砚洲铁青着脸进来,手柄差点掉在地上。
“沈哥,怎么了?”
“李茂的事,你到底做了多少?”沈砚洲的声音冷得像冰。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柄,靠在沙发上。他的表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心虚的僵硬。
“就是让他的项目黄了。”谢昭说,“别的没了。”
“他的车被砸了,你知道吗?”
谢昭的脸色变了:“车被砸了?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他报了警,收到了威胁短信。”
“不是我。”谢昭坐直了身体,语气急切而真诚,“沈哥,我对天发誓,我就动了那个项目,别的一概没动。砸车这种事太低级了,我不会干,也瞧不上。”
沈砚洲盯着他看了几秒。谢昭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从来不对他说谎。他说没做,就是没做。
“那会是谁?”沈砚洲的声音低沉下来。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沈父。
沈砚洲的脸色沉到了谷底。他拿起手机,拨了父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母亲的电话,接了。
“妈,你们今天去找顾清许了?”
沈母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温柔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是。我和你爸觉得,应该和他谈谈。”
“谈了什么?”
“谈了谈你们的未来。还有,告诉他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沈砚洲攥紧了手机:“你们告诉他李茂的车被砸了,告诉他病历被调取了,告诉他那些事是我做的?”
“难道不是你做的?”沈母的语气依然温柔,但温柔里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笃定,“砚洲,你为了那个人做了多少事,你自己不清楚吗?基金、项目、打压他的同事——哪一件不是你授意的?就算不是你亲手做的,也是你的人做的。这有什么区别?”
沈砚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沈母说得对——谢昭是他的人,谢昭做的事,在外人看来,就是他沈砚洲的意思。砸车的事虽然不是他做的,但别人会信吗?
“妈,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们想让你清醒。”沈母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个人不适合你。你为他做再多,他也不会感激你。今天你爸把那些证据摆在他面前,他连一句‘我相信他’都说不出来。砚洲,这样的人,值得你付出一切吗?”
沈砚洲挂了电话,把手机砸在了沙发上。谢昭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缩在沙发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沈哥,现在怎么办?”
沈砚洲闭着眼睛,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昭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让谢昭心惊肉跳的话。
“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
“谢叔。”
谢昭的父亲,谢经年。本市政法系统的老领导,退休多年,但门生故旧遍布公检法。如果李茂的车被砸这件事里有猫腻,谢经年是唯一能查到真相的人。
谢昭张大了嘴:“你让我爸去查李茂的案子?沈哥,我爸退休三年了,你让他——”
“不是让他查,是让他帮忙找个人问问。”沈砚洲的声音疲惫而坚定,“砸车的人是谁,威胁短信是谁发的,必须查清楚。只有查清楚了,才能证明不是我做的。”
谢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他认识的沈砚洲,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实力,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此刻,这个人为了一个男人,卑微到要去求一个退休老人帮忙查案。
“我帮你跟我爸说。”谢昭说,“但沈哥,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查清楚了是别人做的,你爸妈那边,还是有别的办法。他们铁了心要拆散你们,一个案子查清了,他们会翻出别的事。你堵不住所有的窟窿。”
沈砚洲站起来,拍了拍谢昭的肩膀,没有说话,走出了谢昭的家门。
夜色已经很深了,城市的灯火在车窗上流淌,像一条光的河流。沈砚洲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最后还是停在了顾清许家楼下。
六楼的灯是灭的。顾清许没有回家。
沈砚洲坐在车里,仰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忽然觉得那座六层楼的高度,像一座他永远爬不上去的山。他可以撬开顾清许家的门,可以闯进他的生活,但他撬不开顾清许心里的那扇门。那扇门,从里面反锁了,钥匙在顾清许手里,而顾清许,不知道还愿不愿意打开。
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你不用下来,我就待一会儿。”
已读。没有回复。
但六楼的灯,亮了。
沈砚洲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灯亮了,说明顾清许在家,他看到了消息,他开了灯。他没有回复,但他开了灯。那盏灯,是信号,还是告别?
沈砚洲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那盏灯下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直到灯灭,直到顾清许走出小区,上了出租车,去了医院。他没有下车,没有追上去,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倒。
而在出租车上,顾清许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戒指,攥了一整夜,掌心里全是汗,戒指硌得手心生疼。他有很多次想把戒指戴回去,但手指伸进去又缩了回来。
他不是不信沈砚洲。他是不信自己了。不信自己有资格被一个人这样爱着,不信自己能承受这份爱带来的代价,不信自己值得沈砚洲为了他和全世界为敌。
他想起母亲的话——“妈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他怕。他怕极了。他怕母亲被牵连,怕自己的工作不保,怕有一天沈砚洲后悔了、厌倦了、累了,扔下他一个人面对满地的狼藉。到那个时候,他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顾清许付了钱,下了车。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银色的环,内壁上刻着“不悔”。
他把戒指套回了无名指上。
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今天他把戒指摘了,如果今天他退缩了,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可以不相信沈砚洲。但他不能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弄清楚真相的机会,一个听完解释的机会,一个不让自己后悔的机会。
顾清许走进医院,换好白大褂,拿出手机,给沈砚洲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我家。我们谈谈。”
沈砚洲秒回了一个字:“好。”
顾清许看着那个“好”字,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顾清许看了一眼窗外,心想,也许一切还来得及。也许那些墙,还有机会重新砌起来。也许不用砌了,也许推倒了更好,让阳光照进来,让风吹进来,让那个站在墙外等了很久的人,走进来。